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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篇·連載·精品

    • 相親記

      相親記(一)我那年過半百的小姑姑把頭發都愁得半白半黃,又特意去街邊的理發店染得黑光油亮的。因為要給她那三十多歲的老兒子相親,這就不能不整得精神些。她的眉間近日來越來越多皺紋,臉上時不時露出些苦楚又無奈的神情,嘴巴時不時皺一皺,時時是一幅欲言又止的表情,特別是在兒子相親的時候。在我們這座閉塞的小山城,最多像我大堂兄這樣的光棍。三十好幾的歲數,聽著一年一年的鞭炮聲,臉上的皺紋越來越多,心里越來越焦急,只好舔著臉參加一場又一場的相親,希望能從剩下的女子中找個四肢健全、口齒清晰、有自理能力的婦女。便不論對方家世如何,年紀幾何,品相如何,學問多少,這便能結成一對,只為繁衍后代計而已。大堂兄現年三十三歲,雙親均已年過半百。因小時讀書不多,小學五年級畢業,只略識得幾個字而已,便只好從事泥瓦匠的工作。黃天日更曬,他又是個不愛惜自個兒的主兒,便由得天曬,從不戴草帽,曬得越發赤黃,讓他那本就不周正的五官更顯得不周正了。憑良心話講,要說大堂兄的五官也不至于很差,眼睛不大不小夠看了,眉毛有些劍眉的勢頭卻是短了些,鼻頭大大的,端居于高高的兩顴之間??赡苁莾娠E過高的緣故,大堂兄咧嘴一笑時,露出那口因為常年吸煙而發黃至于發黑的牙齒,吊著的笑顯得眼睛更小了,有些賊眉鼠眼的感覺。所以我很是害怕他這樣笑,幸而他不經常笑,我也就寬心許多,偏小姑姑要說他木頭似的,難怪討不到老婆。說起來,大堂兄平生最發愁的事,該屬討老婆了。不僅大堂兄本人愁,小姑姑姑丈老兩口愁,大姑姑愁,我家愁,小叔叔家愁,就連那三姑六婆,七大嬸八大姨也是愁得不行。這也不是說大堂兄家人緣有多好,前述兩種是真的愁,后述幾種總就在愁之中又多了幾分八卦看戲的意味了。大堂兄依著小姑姑小姑丈半生又作包工頭又作泥水匠師傅的打拼,也是攢起了娶媳婦的家當的。先是一輛五菱宏光的面包車,后來變成了一輛銀灰色小轎車,兩幢二層農村小平房,這在我們這座并不富裕的小鄉村已經算的是中上。說出來那也是頗有些自豪的。然而,大堂兄的相親事業卻是一波三折,其跌宕曲折以至于到了頗可以為各位看客一看的地步。初時,大堂兄也曾像許許多多的意氣風發的少年一般,出去闖蕩過。在我記憶的最初,大堂兄也算得上是“衣錦還鄉”,那時的他皮膚白皙,西裝革履,頗有些玉樹臨風的意思。雖是有小時我矮小的緣故,但是皮膚白皙西裝革履是不會錯的。也是因著這樣,小姑姑家當時并不很焦慮大堂兄討老婆的問題。時間從大堂兄的皺紋里一一爬過,在他的臉上留下了溝壑,日頭一日日從他頭頂爬過,把他白皙的皮膚曬得越發赤黃,不知道什么時候吸上的煙,將他的牙齒也熏得黃黑。大概是27歲開始,小姑姑急了,愁上了大堂兄的婚事,于是便各處去托著七大姑八大姨,讓她們代為留意著,哪家姑娘合適,幫著介紹著。這個合適,最初是很挑的。首先得要是生肖合得來的,大堂兄屬虎,必得跟屬豬的姑娘才合得來,別的生肖一概沒門兒。不僅僅是他兩人的生肖要合,最好也是要合家中各個成員生肖,即使做不到和家里人的生肖都合,那至少也不能相沖。這在小姑姑心里就有一個生肖盤,媒人說姑娘年齡時,小姑姑便在心里噼噼啪啪地算著,合不合她一下就算出來了。這可關乎著一家人以后能不能和睦相處,非常重要!最初的時候,便是這個原因,小姑姑對著許多未及見面的姑娘搖了頭。第二個合適,便是要身高合適。太矮的可不行,在這一點上堂兄與姑姑的意見是一致的。在最初一場的相親中,姑娘跟父母先是在媒人家里等候著,我那大堂兄前腳剛跨進媒人家的門檻,而后便驚呼“好矮!”邊說還邊搖頭,做著倒退的動作。這可就讓大家都十分尷尬,姑娘漲紅了臉,想是要哭的樣子,憋了十萬分委屈。姑娘的父母更是十二萬分忿忿,直言大堂兄既嫌他們姑娘矮,他們就帶回去養,不在這兒討人嫌了。就怎么也不肯在多說半句話,氣呼呼就走了。此樁奇事很快就傳到了各位親朋好鄰耳中,大家一致對堂兄的做法搖了頭,以為其極其不懂事。大姑姑說這孩子忒不知禮數,小姑姑覺著既然覺得人家矮,只在心里嘀咕便好,說出來是頂壞事的。并就此樁事嘀咕了許多年份。我爸和小叔叔都表示身高說來并不是什么要緊項目,大堂兄應該去找鏡子自己看看自個兒的品貌先。事已至此,前一段親事既已告吹,小姑姑便繼續托人各處照看著。辭歲鞭炮再次響起時候,便由我母親又經一相識的媒人再介紹了一家姑娘。這年大堂兄又長了一歲,已經28了,眼看著就要奔三了,小姑姑更著急了。這時就顧不上生肖合不合這種事了,但每次見姑娘還是會在心里掐著姑娘的年齡算她的生肖,雖找不著生肖合的,但是相沖的生肖是萬萬不可的。便因著生肖相沖,這樁相親之前又是推了好幾家姑娘。好容易找著生肖合適一點的,只是姑娘大了一歲,已經29了!小姑姑先是還有些猶豫,后經我母親說:“女大三抱金磚!姑娘大點沒甚的?!币簿忘c頭準備相看了。日子定在了大年十一,剛好是小姑姑家上丁的日子,大家都去小姑姑家上丁。小姑姑老家的上丁節最是熱鬧,大街上都是紅的黃的舞龍舞獅,踩著地上厚厚的紅色鞭炮渣末上來回于各個圍龍屋之間。街上此起彼伏的鞭炮聲讓這片土地在這一天里幾乎沒有安靜的時刻,燃燒的鞭炮使得各式高矮大小不一的農村建筑隱在迷霧里。即使到處彌漫著嗆人的火藥味兒也沒能阻止衣著光鮮的人們上街,他們兜里手里總有一把瓜子,來來回回各自談笑問好閑聊。于是地上的紅色鞭炮炮灰總是混雜著些紅色或黑色瓜子皮。我以為選這一天來相親是極不明智的,這一天要是鬧出點笑話來,那保準,不出半小時人盡皆知,一小時后鄰居親戚便陸續都登門,一來問個究竟,二來做個批判,三來慰問當事人,四來借這個八卦大家好彼此聯絡感情。一語成讖。這天那姑娘是和她鄰居婆婆來的,這就非常不尋常。一般正經姑娘相親都是和父母家人來的,這家來個鄰居婆婆,小姑姑心里犯起了嘀咕。大堂兄今天可是收拾得整齊的,雖說穿著拖鞋,那好歹也是一身整齊的灰色滾黑邊運動套裝,外套里邊是一件米色粗針高領毛衣。頭發也洗的干干爽爽,平日里蠟黃的臉因著剛才的宴席上喝了些家釀娘酒有了些許紅暈,只是那口煙熏黃牙依舊是讓人心里有些膈應。不過總體來說是齊整的,總不至于讓人笑話了去。那姑娘午飯后同她的鄰居婆婆到了,小姑姑一家人將他們迎上了二樓,我們這些個親戚就在一樓喝茶閑話。二樓上,瓜果點心一應俱全,香茗果汁一樣不少,還有48寸液晶大電視播放著電影影片,雪白的墻壁,大理石地磚,襯著紅木家具是分外好看的。小姑姑一家人與那鄰居婆婆寒暄幾句之后,就先下來了。二樓上就只剩大堂兄與那姑娘,這是相親的一般套路,不過我看著那姑娘一進門穿的一身黑,加上面上的幾分冷色,頗有些生人勿近的意思,就覺著這相親估計不是那么好對付。果不其然,她鄰居婆婆下來沒喝幾口茶,便提到了面花錢。這下小姑姑內心警鈴大作,嘴巴皺了皺,艱難開口:“多少?”。那婆婆伸出五根短短粗粗的手指,并帶了個眼色。小姑姑眼神馬上移去一邊,嘴巴一撇,就是不耐煩地翻了眼,連帶遞了個眼色給我母親。母親只好賣著笑,道:“面花錢是要,姑娘來一次也不容易,來先喝茶,喝喝茶”一邊說一邊斟茶,安頓了一圈茶之后。母親便說:“只是照規矩,也用不了這么許多!婆婆你說是不?”那鄰居婆婆端著手扭了扭肥胖并穿著厚棉襖的身子,旋進座位里邊。側過身子道:“我們,大老遠來一趟,就是車油錢你們總得給些吧!”“車油錢?”小姑姑接茬“車油錢哪里就要這個數?!”“這個數,我說已不算多啦!”鄰居婆婆說罷,“你們這個錢都出不起,那我的姑娘,自然也是給不起的?!毙」霉没舻仄鹕?,轉身就走了出去。母親連忙跟上,還不忘回身擺手說:“吃茶吃茶?!边^了大概一盞茶的功夫,她們又回來了。小姑姑遠遠停下了,母親迎上來,說:“婆婆,您看這樣行不行?”“別,”那婆婆一擺手,“您先說?!薄拔覀兘o姑娘個紅包,多少隨緣,成不?”母親說著拿出來一個紅包就往那鄰居婆婆那里塞?!安怀?!”鄰居婆婆一把推掉,“我第一次聽到相親不給姑娘面花錢的,開眼了!”“你不收?”小姑姑說著就上來搶下紅包,“那我就不給了!”“這.....”鄰居婆婆還沒說完,那姑娘就從二樓快快地下來了,走到她鄰居婆婆邊上站定,就說:“時候不早了,婆婆我們先回去吧!”小姑姑也不攔,那婆婆還想再說什么,被那姑娘扯住,最后只開口把那個紅包又要了去。兩人就搭著叫來的三輪車走了。后來大堂兄從二樓下來,小姑姑問他什么情況。他只說那姑娘不跟他說話,連名字也不肯透露!這下小姑姑更加堅定了,“這就是來騙財的!”并帶著數落了我母親:“這找的什么人,真是!”母親頗有些不滿,又不好當場發作。果不其然,下午晚飯前小姑姑家里門庭若市,好不熱鬧,一圈人來來去去,小姑姑也只好一一對付,末了深嘆一口氣。

      2019-01-15 14:12:28 作者:陳婷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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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相親記

      相親記(二)春芽新發時,在春雨和東風的潤澤下,那新鮮嫩綠的極可愛的芽子是極易掐出水。白日漸長,新芽漸漸硬成,舒展開來,成了嫩綠的新鮮葉子,潔凈不染一絲塵埃,清新喜人。然而幾場夏日的暴雨,嫩綠變作深綠,在夏日驕陽下投下一片暗影,給過路行人帶去夏日一份清涼,轉眼,秋風吹下幾片金黃的葉子,孩子們撿了來,將葉子沿對角各撕下四分之一,并取下葉蒂,插在葉子中間,一個簡易風車就做好了。孩子們高舉著風車奔跑在涼爽秋風中,又一年的秋天。國慶放假回家時聽聞現年三十歲的大堂兄終于要結婚了。相中的是附近一家做不銹鋼門生意人家的女兒,雖然是嫁過一次,終究各方面條件是不錯的,且人家都是相識的。最重要的是大堂兄已經三十,不小了,也就沒什么可挑的。這次是嬸嬸做的媒,兩人相識不過一月,急匆匆地就昨天去領了證,說是下半月就辦喜酒??雌饋硎且患源髿g喜的大喜事,大家都很開心大堂兄終于要成家了,大家都說成家之后大堂兄就有人管著,不會去賭錢,不會各處流連到三更半夜才回家。對嘛,成家了男人就會有擔當的,大家一致認同這一點。這猝不及防的喜事使小姑姑忙得團團轉。布置新房,大紅的床單被褥枕頭都一一備新。準備彩禮,雙方商定的十萬彩禮錢,外加金耳環一對,金項鏈兩條,金銀鐲子各一對,金戒指一對,一切照著女方的意思置辦。小姑姑雖是家底還算豐厚,但是因著喜事前修了兩棟房子,又買了一輛小汽車,雖是很愿意置辦這些彩禮但是還是有些咬牙切齒的??墒呛翢o辦法,痛并快樂著,兒子要是再不娶親可能就真一輩子打光棍了,再說姑娘嫁過來,這些錢多少還是會陪些回來的,如此一來,小姑姑心氣就順了許多,繼續埋頭準備酒席去了。酒席打算直接在家里辦,外包出去,一桌好一點的菜色要一千二百塊,雙方親友都來少說得十桌,在加上喜糖請帖,喜事用的娘酒,洋酒,紅板這些零零碎碎的東西,一場喜事至少得三萬塊左右。再加上婚紗照,婚紗,婚車這些個花里胡哨的東西,這一頓噼噼啪啪算下來,取個老婆起碼得有房有車加上至少十七萬才能對付過去。正是因為準備計算得如此周全,小姑姑在聽到女方父母要求離婚的時候才忍不住破口大罵及至發昏了過去。這次小姑姑氣得夠嗆,要求女方全數退還禮金,并道歉。女方則說這一切要得扯了離婚證之后再說,至于道歉則沒有可能。事后,關于女方突然要求離婚的原因,小姑姑總結為一是因著買戒指的時候買的是金的,據她看那女方就想要個帶鉆的,這一點的不如意直接斷送了這件婚事。二是這姑娘品性就不好,否則這姑娘上一段婚事告吹的原因又在哪里呢?作為媒人的嬸嬸則避過小姑姑,在我們面前數落了大堂兄的幾大罪狀:一是大堂兄陪著女方父母逛街的時候,丈母娘要給他挑幾件新衣服的時候,他居然說:“我妹妹會給我挑的?!边@太不識相了!不成體統!二是大堂兄居然跟女方借錢去賭博!這真是大忌,這完全是暴露了自己最大的缺點,難怪女方不要他。不管怎么樣,這一樁婚事簡直是煮熟的鴨子還飛了的奇事,然而無可奈何,大堂兄就在幾天之內就成了一個離過婚的男人,他的相親之路就更難了。小姑姑經過這一事件之后,似乎有些挫敗,頹頹然地打不起精神來為大堂兄相看。甚至一度想花五萬塊買個越南妹來做兒媳算了,我一聽,脫口而出:“這不是拐賣人口嗎?”母親急速伸手拍打了一下我的手臂,示意我不要亂說?!斑@也不算人口拐賣吧?我聽他們說都是你情我愿的,因為越南那地方窮,養不起女兒才要速速賣了的。而且因為是中越邊境的姑娘,還會說普通話呢!五萬塊錢就搞定所有的事,連彩禮都不要!”小姑姑越說越興奮,眼里都亮起一道精光?!翱墒俏衣犞行┵I來的確實很好,可是有些就會逃回去,然后再賣給別人,這樣子合起伙來騙錢的也是有的?!蹦赣H勸道?!耙悄芙o我生個孫子再走,我也就隨她了。就怕孩子都沒生就跑了!”小姑姑做出退一步的說法?!拔铱粗€是不可靠,覺著還是慢慢再相看吧!婚姻還是要長久的好!”母親勸道,她隱隱覺得哪里不對,可是也講不上來。小姑姑不以為意地點點頭,后來她又念叨了幾回,終究還是沒買成,說是最近風聲緊,不好操作,只好作罷!

      2019-01-15 14:12:28 作者:陳婷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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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只有文字知道》(七)

      過繼01“娟,再讓我擠點奶水備著,我怕到時候他們應付不過來?!标憰悦穾缀跏前笾戳艘谎坳懢?,轉身走進西廂房。大圩村婦女主任陸娟起身,跟著進了里屋:“曉梅妹子,你也別太擔心,那是個大戶人家,吃穿都不用愁,雖然沒有奶水,但用的都是最好的奶粉,保準小孩吃得白白胖胖的?!蔽鲙抗饩€有點暗,陸曉梅背著角落,沒開燈,除了窗戶透進一絲自然光外,陸娟幾乎看不見她的表情,湊近著把奶子看了個仔細,不由得說:“哎,是個好生養的胚子,奶水足,又好,要是放在以前……”陸曉梅整理了一下衣服,從陰暗中出來,捋了捋劉海,左右看了看:“娟,我再給先腳喂喂飽吧,等一會兒當心路上餓了?!标懢昕戳艘谎鄞巴?,轉身甩了一下手,說道:“好吧,也快點,時候不早了,別讓人等急了,說好的事情,抹了我們大圩的面子可不太好?!闭f完,帶上門到中屋坐下。中屋里放著一張油膩的八仙桌,屋子的主人陸向前和大圩村村支書陸向根端坐在兩側,各自吸著煙看著屋外。這是一個最普通的南派房子,典型的三開間,中屋是吃飯、待客之用;西廂房是主人臥室;東廂房分成兩個隔間,一個是廚房,放置灶頭、水缸、煤爐等,另一個是大兒子陸文亮未來的房間,而現在暫時未儲藏柴火、農具及雜物的地方。過了半晌,陸向根掐滅了煙頭,抬頭看了看房頂,嘴里嘖了一聲,開腔道:“向前,找個時間,這房頂該補補了,你看這里……這里……這么粗的光柱子足見這洞可不小啊?!薄班?!”陸向前吧嗒吧嗒地抽著悶煙,好不容易從鼻子里蹦出一個字,也抬頭好好地端詳了一下屋頂,毫無表情地將目光回到洞開的大門?!拔乙彩侨ネ獾亻_會的時候,偶然和他們的村支書說起這邊的情況,他就跟我推薦了舊埭那邊的沈家?!标懴蚋D過來,擠出一絲笑容,提起興致來,說道,“說起那家人,你可能還記得,之前經常來,就是那個賣雞仔的,白白胖胖的,帶著濃濃的浦江口音,吆喝的時候好有節奏,一群小孩總是跟著取笑,他也不生氣,看起來性格挺好的?,F在據說自己開了個養雞場,前一段又包了個水塘,養起鴨子來了,幾年下來,就成萬元戶了,就是一點遺憾,四十來歲的人,夫妻兩個還沒有子嗣。本來,農村人嘛,不是自己的,心頭總有點疙瘩,但人家思想可開放著呢,保準像待自己親生的一般?!薄斑@些之前早就說過了?!标懴蚯靶÷曊f道,“遠倒是不遠……”“對,對,你看我又炒冷飯了?!标懴蚋?,“不過有一點,人家提出來了,就是大家都要把這個當作永遠不要揭開蓋子的秘密,藏在心里,我們幾個人知道就行了?!标懴蚯暗椭^,摳著桌子上的油膩,沒有作答。陸向根轉身看了一眼陸娟,抬手亮亮腕上的梅花牌手表。02沒等陸娟起身推門進去,陸曉梅抱著熟睡的陸先腳走了出來,紅紅的眼睛透出閃爍的眼神,轉而又一陣懊惱,抖抖索索道:“哎喲,你看我這記性,忘了把昨天晾的尿布收進來了,哎,你們稍等一下,我出去收一下,前些天我又把不能穿的舊衣服扯了一些尿布,包在一起,都拿過去,這么小的小孩子尿布要換勤一點,不然屁股就紅紅的不舒服,不過我們先腳還好了,都不哭的?!睂⑿『⒎旁陉懢陸牙?,陸曉梅拖著腳步往屋外慢悠悠地走去,也許是大門的木質門檻高了點,也許是她的腿抬得低了點,她的腳尖一下子蹭到了門檻上,一個趔趄差點摔倒,幸好手把著門框。陸曉梅轉頭,露出一絲抱歉的微笑?!鞍?,你小心點?!标懢耆滩蛔〗辛艘宦?。屋外,凹凸不平的水泥地上,西風掠過,掀起地上干枯的稻草和樹葉,在地上盤旋一陣,滑落到一角。屋前的水杉倒是筆直高大,微風一吹便落葉繽紛,東南側方向,架在兩水杉中間的一根枯黃的竹竿上掛著一塊塊粗布尿布。陸曉梅徑直走過去,先用手在每塊尿布上試了一下干濕,一邊兀自點頭,收下來,一塊一塊對折,并且將尿布帶子一條一條掩在折子里,這樣用起來不會串,避免不熟悉的人一下子弄亂了。摞在懷里也是一大沓,她弓著身形,擋著西風,慢慢走進屋子:“干倒是干了,就是這天霜打露水,有毒,最好能在屋里晾一段時間,不然對小孩不好……”“我說弟妹,時間不早了,該啟程了!”陸向根對著陸曉梅說話,但眼睛卻看著陸娟懷里正熟睡著的小孩,“尿布疊好,放在包裹里,到了他家,叮囑好再拿出來晾一晾就行了。這晚了,路上閑人多,難保落人口實。哎,娟,怎么不找個晚上呢,這大白天的?!闭嗽斨鴳阎行『⒌年懢?,抬頭掃了一眼屋里的人,低下頭說道:“人家也想看仔細點嘛?!薄澳且彩?,那也是?!薄澳憧催@小子,跟他爸一個模子出來的,給別人還真有點可惜?!薄罢f什么呢你?!對面人家和我們陸家一樣,可都是大戶。聽起來養雞養鴨的好像上不了臺面,但他們族里之前可出過達官貴人。這事應該是各取所需,滿足各方的需求,是萬全之策?!薄芭?!咣當!”陸娟和陸向根的對話話音未落,廚房里傳出鍋碗瓢盆掉到地上的聲音。向前轉身沖進廚房,其他兩個也擠了進來,看到一鍋熱水灑在地上。陸曉梅跪在灶頭邊,有點精神恍惚,抹了一下眼睛,說道:這天入冬開始冷了,我想著剛才的奶放在保暖瓶里可能也有點涼了,煮了點開水溫一下,不想手一滑就掉地上了。我真是沒用,這點事情都做不好,先腳等一會兒要餓肚子了?!薄安粫?,你看,曉梅。小家伙睡得可香了,估計還沒醒來就有熱騰騰的高檔奶粉沖的奶水了?!标懢瓯е『?,想要俯下身體給陸曉梅看?!霸趺茨敲床恍⌒??”陸向前皺了一下眉頭,嘆了一口氣,轉身走出廚房。陸曉梅幽幽地回頭看了一眼,蹲下撿起滾在角落里的水盆,起身經過陸娟的時候說道:“我們每個人的話都聽在他耳朵里,每個人的話他都能懂?!睆N房有點暗,陸娟疑惑地湊近看了看,聽了聽小孩的呼吸,搖了搖頭:“是睡著了。半歲不到的孩兒哪有這么精的?佯睡不太可能。向根,你看,曉梅說這小孩沒睡,我怎么看都不像呢?!闭f完,走到中屋,將孩子遞給陸向根看。陸向根用手指掖下嘴邊的面部,揉了揉粉嫩的小臉蛋,朝著小孩的額頭“噓”地吹了一聲口哨。兩個聲音幾乎同時響起,一個是小孩的咳嗽聲,小臉漲得紅紅的,眼睛仍沒有睜開,用手使勁揩了揩鼻子,另一個是陸娟的叫聲:“哎呀,小家伙撒尿了!”“趕緊給我?!标憰悦芳膊竭^來,從陸娟懸空的手臂上接過小孩,扒開小棉被,看了看,“是尿了,剛才喝的奶有點多,尿就不斷。我到里屋去換一下。,’“哎,你看,這小家伙還真是的,眼睛咕嚕咕嚕地轉著呢?!标懴蚯氨犞劬?,驚奇地呼道。順著陸向前夾著香煙的手指方向,小棉被里的陸先腳微微睜著眼睛正看著她的母親,兩只手伸了出來,在空中劃拉著,陸娟撇嘴道:“是被你的煙味嗆著了吧?”“你男人比我煙癮還大呢,你被他嘴里的煙味嗆過嗎?這分明是個小人精呀,你看,這小手劃拉著,這小腿歡騰的,簡直就是個勝利者?!标懴蚋种祗@嘆道。陸娟紅著臉將信將疑,一臉落寞。03向北過了中塘塘口,穿過沈家門,就出了大圩村。向根拽了一把向前,停了下來:“這種事情,女人家去比較好一點,我們男的就不要摻和了?!币魂囄鞅憋L吹來,掠過路邊的枯枝,發出“呼呼”的聲音,刮過陸向前的臉龐,增添了幾道干裂,他不免將頭縮進衣領里,香煙銜在嘴里,煙灰迷離著眼睛,插空搓了搓雙手,低著頭沒有說話,一個勁吧嗒吧嗒吸著煙?!拔覀兌际亲鍍刃值?,你也不是不知道現在風聲緊得很,罰款罰工分那是小事,丟了飯碗那只能喝西北風了。再說了國家有困難,匹夫應有責。一個好啊,一個好啊,好好培養文亮就是了,這先腳我看也是人精。再說了,對方家境好著呢,不愁吃,不愁穿的,像待親兒子一樣,多好啊。說的極端點,你們公婆兩個還可能給不了呢?!标懴蚋恢皇执钤陉懴蚯暗募绨蛏?,往回轉著方向,一邊深呼吸了一下,說道。陸向前吸了最后一口煙,掐滅后狠狠丟在干涸的水溝里,順著陸向根的影子回去了。這條主路算是寬的,四個人可以并排往前走。前些天淅淅瀝瀝的冬雨灑在路面上,到了晚上就結成冰,白天又融化成水,如此往復,過了好幾天,路面上剩下了一些冰碴。兩邊的草根子上剛才還白白一層的凍霜已經化成露水,偶爾跳在路人的鞋面上被帶走了。路的左邊有條干涸的水溝,半個身子那么深,岸上是善用資源的莊稼人種的一隴青菜,也許是走過的人多了,也許是肥料不足,一顆顆的,個頭都不是很大。也許莊稼人不在乎這個,在乎的是能多一點收成就多一點收成。相比起來,農田里自留小半畝的蔬菜地里的青菜可粗壯多了,鼓鼓的菜幫子猶如健美先生的肌肉,深綠色的菜葉上依稀可以看到昨晚的白霜,天越冷,霜越厚,這青菜越“糯”。農家人最喜歡這樣的青菜,糖都不用放,吃起來就甜滋滋的,就如這新時代的新氣象。不過青菜長過了這茬,就開始抽芯,開花,菜也就不能做菜了。即使做成了也是硬邦邦的,難以下飯,就如那新氣象下的新政策。地里有成片的油菜,粗壯的桿子傲立在寒風中,表明未來的收成可期,成片的大麥綠油油的,與岸隴的枯草形成鮮明的對比?!斑@家的麥子長得可真好?!贝┲薏夹?,極力避開路上風中小草上抖落下來的水珠,抱著小孩探頭繞過洼地的陸曉梅扭頭看了一眼田地,嘖嘖地說道?!靶⌒穆坊??!奔缟蠏熘年懢贻p輕拉了陸曉梅一把,“這些都是新品種,明年開春第一季中塘也會種上新種水稻,畝產能高一兩百斤呢。同樣的工分,每家還能多分到一些糧食……”陸曉梅單手抱著小孩,騰出一只手拉了拉蓋著的小棉被,嘆了一口氣說道:“我寧愿不要多的一份……”“你說什么呢?”陸娟將包裹換了個肩膀,壓低著嗓音吼了一下,“這可不是你一家的事情,道理早前就說明白了,關系到我們中塘,關系到大圩村,金橋鄉,甚至是我們縣,當然也關系到我們這些姓‘陸’的人!”陸曉梅的臉被西北風吹得通紅、通紅的,長著凍瘡的手抹了一把鼻涕,帶著哭腔道:“我不是這個意思?!薄凹忌舷伊?,不得不發了?!标懢昕觳匠^陸曉梅,徑直往前走著,沾滿泥水的皮鞋濺起一股股泥漿,甩在后腳跟上她也毫不理會。陸曉梅快步跟了上去。遠遠看去,裹著頭巾,穿著厚厚棉襖的陸曉梅與背著包裹,快步向前的陸娟亦步亦趨,好似婆婆抱著外孫,去追回賭氣回娘家的小媳婦。但事實上,恰恰相反。曠野中,除了西北風呼呼聲及陸曉梅不時的鼻涕聲,只有路過的沈家門幾戶人家墻角下竄出曬太陽的小狗有氣無力的叫聲。04兩個女人走了好一陣子,罕見地一直沉默著沒說話。這中間,陸曉梅疾步漸漸超過陸娟,頭上開始冒汗,扯掉了裹在頭上的頭巾,發間冒出一陣水汽。陸娟也年長不了幾歲,但已氣喘吁吁,無力再換肩膀來承受這越來越重的包裹,只好兩只手提著,晃晃悠悠。前邊的一段路正好穿過一個小竹林,幾塊小石板看來就是供路人休息的。要是往常,這大冷天,在這陰冷的地方,這冰冷石板,不是休息的好地方,不過現在可管不了這些。陸娟一屁股坐了下來,伸手招呼著陸曉梅:“哎,休息一會兒,年輕就是身體好,剛生完小孩,腿腳就這么靈活。在這里坐會,坐會?!标憰悦窂念I先的距離退回,并排坐在石板上,從懷里托出小孩,撥開棉被,看了看,露出笑臉,小聲說道:“寶寶,這里沒人了,睜開眼睛看看媽媽?!泵薇焕锏男『傔€一副熟睡的樣子,這時卻扭動了一下身體,眼睛瞇開一條縫,好似被光亮閃了眼睛,也好似偷偷觀察這棉被外的世界,嘴里咕咕地發出輕輕的聲音?!肮烙嬍丘I了,他怎么就不哭呢?”陸娟一邊揉著小腿,一邊側過臉來,看了看撅著小嘴的嬰兒?!拔乙膊恢?,他很少哭?!标憰悦酚檬贮c了點小孩的嘴唇,小孩伸出舌頭舔了舔,“我也很納悶,這小孩還在我肚子里的時候好像通靈性一般,別人在場的時候,幾乎就不出聲,以前別人家的小孩尿了,拉了,餓了,都大哭大鬧,我們家的只有我們幾個人在的時候,他才會出聲,哭過,但也不多,哼哼哈哈,咿咿呀呀都是經常的。哦,寶寶,餓了吧?媽媽這就給你喝點奶?!毙『⑹箘诺乜恐鴭寢尩男乜?,一只手緊緊拽著媽媽的衣服,兩眼瞪得圓圓的,一會兒看看熟悉的媽媽,一會兒觀察著陌生的環境,小嘴用力地咣吸著。陸曉梅將小棉被掩了掩,抬頭望著遠處,喃喃地好似自言自語一般:“乖寶寶,吃多點,沈家媽媽有牛奶,喝了保證長得白白胖胖,到時候媽媽都可能認不出來你了?!鞭D而,陸曉梅又說道:“哎,阿娟,這些天我老做夢。有些我一醒來怎么也記不起來是什么,但感覺精神困乏,口干舌燥;有些依稀還能記得,好恐怖啊,晚上能醒來好多次。我記得有一個,我在路上走,我很餓,頭昏眼花的,天又黑,都不知道該往哪里走,正在猶豫間,一個趔趄滑到一個大坑里,可把我嚇了一跳,坑里全是血疙瘩,我心一緊往后退,抬頭也是一片漆黑,看不到上去的路……”“做夢而已嘛,我的夢可和你不太一樣?!标懢晟炝艘幌聭醒?,“現在我的夢里,每個家庭都能集中精力將小孩養的白白胖胖,優生優育嘛。到時候人人有的吃,人人有的穿,形勢一片大好。聽說這路還會修成和城里一樣的,穿著棉布鞋都不濕的”“以前都好多個也沒事,現在多一個都不行……那天,我還夢到過……”陸曉梅剛張口,見陸娟板著面孔站了起來,就把已經在口邊的“夢境”收了回去。 還沒到舊埭的沈家,陸娟就開始有點興奮,腳步也明顯輕靈了起來,遠遠就指著一套二層的三開間的樓房,說道:“看,快到了,就是那家,氣派吧?”灰瓦白墻,相對于左右的平房矮屋,顯得有些特別。陸曉梅低著頭一直跟著陸娟屋后繞進小樓房,一樓大廳的左側除了樓梯間外還有個房間和廚房相連,是吃飯的地方,一干人,除了遠道而來的兩個女人,還有沈家兩口以及一個目光炯炯的老太太,寒暄之后圍著八仙桌坐下,一陣寒暄后,嗑瓜子的嗑瓜子,喝茶的喝茶,說笑的說笑。陸曉梅感覺自己有點緊張,幾乎可以說是忐忑不安,但竟然不可名狀。沈家男人以前見過,黑黑矮矮的,五短身材,飽經風霜的臉上滿是干裂的皺紋,四十幾歲,看起來可能更老些,但總體上來說笑容可掬,一直咧著嘴笑,看來也是好好洗漱了一番,頭上發蠟清晰可見,藍灰色的中山裝也不是一般人家有的,只不過搭一雙白色的保暖鞋,從單個物件來說,現在都是這個鄉村的稀罕物,但組合在一起總有點不協調,只是看得出來用心了。他眼神里充滿了期待,想要湊進來看看小孩,卻好似猶豫不決,那神情其實在陸曉梅看來倒是比陸娟他們任何一個人都溫暖,無他而已,只是滿懷對生命的渴望和期待。沈家女人已經沒有印象了,陸曉梅依稀記得以前沒有這么胖,經常在她男人后邊跟一步學一句“小雞了,小鴨子嘍”。男人的聲音往往高亢,尾音往往拖得很長,女人開始的時候可能不是很好意思,聲音又小又短,對生意有作用的,只是在給賣家的時候小雞小鴨的數數,后來越久她好像越無所顧忌,聲音甚至蓋過了自己的男人。今天的女人滿臉富態,嶄新的棉衣棉鞋,自從遠道而來的兩個女人進屋后,整個人處于不穩定卻極力想要克制的狀態,就如噴泉上頂著的那一個皮球,噴泉的水不停往上涌,支撐著皮球不往下掉,同時皮球在水花上顛簸竄動。她臉上堆著微笑,手卻不知道往哪里放,在男人眼神的鼓勵下,湊近陸曉梅想要去看看小孩,陸曉梅自然反射般地往后撤了一下,空氣里充滿了尷尬,這其中包括了所有人。沈家女人也沒有生氣,只是抿了抿嘴,笑了笑,退回到桌邊,喝了一口茶,看了看陸娟?!皶悦?,給嫂子看看小孩嘛?!标懢觊_腔了。這幾乎是“推了一把”沈家女人,她迫不及待地上前一步,悄聲說道:“讓我抱抱?!鞭D而在這瞬間,在陸曉梅耳邊說道,“我之前也懷上過三個,第一個不小心掉了,后邊幾個習慣性流產,現在這個年齡再也懷不上了,但每一個我都能感覺到他們的存在?!标憰悦吩瓉砭o抱著的雙手松了一下,孩子過到沈家女人手里。孩子在她懷里,顯得有些僵硬,換了好幾把手才看起來舒服了一點。陸曉梅緊緊盯著小棉被里的小孩?!澳憧催@小嘴,多可愛!”沈家女人挺著身體,雙手托著小孩,眼神里充滿了亮光,“這小孩心神可穩當了。我們幾個人這么鬧,他睡得還這么熟,好,好,好!”“小孩醒著呢?!标憰悦返拖骂^,小聲說道,“路上喝完奶后睡了一會兒?!薄笆菃??”沈家女人幾乎將頭探進小棉被里,仔細瞧了瞧,搖了搖頭,直到小孩眼睛骨碌碌轉了幾下,打了噴嚏,急急忙忙將棉被掩上,交給旁邊的老太太。老太太白花花的頭發梳成舊時的發髻,紋絲不亂,滿臉的皺紋透著白晳。她利索地抱過嬰兒,轉身出了廂房,上樓了。05陸曉梅知道,這是給小孩找個暖和的地方,看看身上是否有殘疾、硬傷等不妥之處,小孩沒有,所以她也就沒什么擔心的?!耙皇俏覀儠悦芬呀浻辛宋牧?,多要不符合國家政策,我們都舍不得這小孩?!标懢甏蚱七@凝固在空氣里的沉默,“我們都是遵紀守法的農民,國家的政策就是國家的政策,違反不得,我們要為子孫考慮?,F在就代表我們生產大隊,我們村,我們陸家將他托付給你們了,你們要將他好好撫養長大丨”“一定,一定!”“那是必然,必然丨”沈家兩口子點頭如搗蒜一般?!吧蚣掖蟾?、大嫂也都不是花架子,不會舌頭上滾繡花球。你看這產業,萬元戶,算是政府時常說的先富起來一群。我們也是在前店后村考察了好久,才選中了大哥大嫂,不但條件好,人好,小孩的生辰八字也合。你看看,曉梅,現在是皆大歡喜,不用擔心了?!标懢曜炖镟局献?,一邊說著。一會兒,上樓的老太撐著腿走下來,朝著沈家夫婦點了點頭。沈家女人隨即起身,從旁邊櫥柜的抽屜里,拿出三個紅包,一個塞給了老太,老太寒暄幾句即刻出了門,另外兩個拿在手里,走到陸姓女人前,笑著說:“阿娟說的是,這廂看來,我們也算前世有緣,新一年新氣象,這紅包算是隨喜,隨喜?!标懢赀种?,熟練地將紅包插進棉衣兜里。陸曉梅漲紅了臉,極力克制著自己,幾乎是有點生氣,哆嗦著說道:“心領了,但我不是賣兒子。阿娟,這錢,你也不能收,也不能收!”說完,從陸娟口袋里抽出還沒焐熱的紅包,一起塞回沈家女人的手里。沈家女人嚇了一跳,額頭滲出一絲汗珠,手哆嗦的不知如何是好。一直喝茶的男人倒是起了身:“孩子親娘說得對,媳婦,將錢收起來,我們都是實在人,只要情意在,什么都好說?!薄爸皇且院?,這……”沈家女人面露難色,看了看男人,又看了看陸娟?!八麄兠靼椎?,也會做到的?!鄙蚣夷腥丝戳丝搓懢?,意味深長地說道?!皩?,對,大哥說得對?!标懢暾酒饋?,整了整衣服,“那我們就回去了?!标憰悦返褂悬c猝不及防,猶豫地站起來,手指使勁圈著頭巾,趨步上前道:“大姐,可能他要喝奶了,我想再喂他一次……”未及說完,陸娟將陸曉梅連拽帶拉,出了沈家,“好了,好了,你留的奶足可以喝上一陣了,再說了,人家專程從浦江買了好些奶粉,營養比人奶還好,你放心好了。我們回去吧?!薄拔揖褪沁€想看看……”陸曉梅幾乎是哭喪著臉?!澳愕降子型隂]完了?!”陸娟甩了一下陸曉梅的手,壓低嗓子厲聲道,“現在皆大歡喜,你橫豎又來伸出個枝枝蔓蔓的,要不是你,我才懶得管!”陸曉梅一邊抹著眼淚一邊追著陸娟。鄉下人的生活本來就是比較簡單。男人承擔著地里的重活,女人家里內外細致的活也干得井井有條,這亙古不變的規律已經成了一條大家墨守成規的鐵律。只是陸向前家這段時間突然變得異樣的安靜,男人有時候無名之火一股腦兒噴發出來,陸文亮掉了幾顆飯粒在桌上被數落的一文不值,女人有時候沒頭沒腦地將割草的鐮刀落在地里,等回到家才發覺,小孩子也受了感染,對著村里的小狗一陣追打,引得鄰居過來興師問罪。不過這鄉村也越來越不平靜了,有路子的人越來越多,間或著有人來找男人,問去不去浦江給泥水大師傅打小工,問去不去給新建的輪窯廠挑泥。慢慢地女人要有生意了,從新建的花布廠拿來桌布勾花邊,一張能有五分錢進賬,從燈廠拿一閃一閃的小花燈裝,一串也能有幾分錢,積少成多也是一份收成。06當然,晚上的農村依舊安靜異常,偶爾的犬吠以及遠處大河中輪船的汽笛聲反襯了夜晚的寧靜。陸向前剛拿了熱水壺在腳盆里調好水,正要往下伸腳,電燈就暗了?!皵嚯娏?,我去點?!标憰悦妨晳T性地拿起桌子上的火柴,點上煤油燈,頃刻間,黑乎乎的房間里灑滿了光亮,兩個大大的背影印在墻上。陸向前燙著腳,伸了個懶腰,說道:“這些天你去哪里了?”“沒去哪里啊?!标憰悦费凵耖W爍著,低下頭,彎著腰試了試自己腳盆里的水溫,“就在油菜地里,麥地里割草來著?!标懴蚯皣@了口氣:“你也不用騙我了,今天阿娟來找過我了,沈家人好幾次見你在人家村里徘徊,也不說一句話,像個陰鬼一樣的,瘆不瘆人哪?!薄澳挠??”陸曉梅沒抬頭,坐在床沿俯身搓著自己的腳,“我耳邊老是聽見我們家小孩的哭聲,開始的時候聲音很小,后來越來越大,我是忍不住跟著聲音走,不知不覺就走到了舊埭那邊……哎,我最近老是做夢。前天晚上,我夢里還聽到了哭聲,我就出門找找,天上真的是很多星星,一眨一眨的,漂亮得很。不知道走了多久,天氣越來越冷,也越來越暗,心理感覺有點害怕,往下一看發現看不到腳,看不到路。再抬頭一看,天上剛才還一閃一閃的星星都變成了一雙雙眨巴眨巴的眼睛,那些眼睛可好看了,晶瑩剔透的,沒有雜質的,我一時高興,往前跑了兩步,突然間,這些眼睛透出恐懼,透出絕望,一雙一雙都變成紅色,血紅血紅的,眼神也越來越淡,好多都像沒有油的等一樣熄滅了。我看見了有一雙眼睛,一直盯著我,盯著我,我看著好熟悉的樣子,可怎么也記不起來哪里見過,便往前去辨認,可是我往前一步他就后退一步,我每走一步,那眼睛的血色就更濃,光芒卻越暗淡,直到我再也不敢往前挪動腳步?!标懴蚯斑t疑了一下,用抹布擦著腳,說道:“就是個夢而已?!薄坝行粑疫€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是有些夢就很清晰。那天就夢見我們家小孩在沈家那邊天天哭,天天哭,奶粉也不吃,就喊媽媽。還有一次我夢見路上有個小伙子,我一看就是我們小孩,但是他見我就如陌生人一般,我上前要去招呼,他竟然跑開了……我怕他以后長大了認不得我們了,我就想去看看,看一眼就行了?!薄鞍?,當時不就說好了嗎?兩家不能來往了,人家認不得你也是正常的,不要像個祥林嫂一樣絮絮叨叨的。你看這房子,快要看到星星了,過些時候要修一修,不然雨季一來就麻煩了,別想那么多,他在那里會很好的?!标懴蚯鞍櫫艘幌旅碱^,說道。第二天一大早,陸曉梅去麥地里割草,遠遠的陸娟招呼著過來?!跋蚯白蛲矶几艺f了,我都知道,你不用說了?!标憰悦奉^也沒有轉過去,繼續自己手里的活?!拔夷氖悄欠N嚼老舌頭的人吶?!标懢晷τ匾荒_踩在干涸的溝里,屁股坐在隴上,說道,“我跟你說,沒帶過小孩的還是經驗不足。有一次沈家媳婦找到我說小孩天天睡覺,連逗一逗的機會都沒有,問我小孩是不是得了嗜睡癥,要去醫院看看,你說這人是不是很好笑?更加搞笑的是還有一次,我聽說他們總覺得很奇怪,小孩從來不出聲的,幾乎連哭聲都聽不到,懷疑是不是啞巴,就悄悄地揪了一下,誰知道下手有點重,小孩哭個不停,哄都哄不好,又怕別人聽見,幾乎把自己嚇哭了。真是笑死人了!”陸曉梅“嚯”的一下站了起來,拎起籃子就往家跑去……陸娟只看到她眼圈紅紅的,知道壞了,想要站起來,可惜腳麻了,坐在隴上拍著大腿,招手喊道:“曉梅,你要去哪里?我還沒說完呢,你聽我說!”只聽見西北風呼啦呼啦地吹過,像刀割一樣,扒開枯草的根部露出一點新芽,可惜很少人能看到……

      2018-09-24 23:17:10 作者:石橋南 來源:青年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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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只有文字知道》(六)

      調包記01冬天的鄉村,明媚的陽光灑遍每個向陽的角落,我卻如往常一樣躲在宿舍里消磨著時光,抑或是蜷在墻角,捧著一杯熱開水,習慣性遙望遠方的天空。西北風呼呼地吹來,能聽到風掠過樹梢時的呼嘯聲,或是在屋檐下盤旋的轟鳴聲,我習慣性地蜷縮了身體,將牛仔服的衣領往上提了提。這樣的天氣已經算是不錯了,如果遇到小雨天氣,灰蒙蒙的天空,泥濘的小路,裹著大衣匆忙的路人,教室里有氣無力的朗讀聲,草叢里附身取暖的老母雞……無一不在暗示你,這天,滲著透心的冷。自從運動會后,我就和董向志沒什么來往了,我將我的方便面藏在衣柜里,以便他來的時候我頭也不用回直接說:“沒有了!”當然他再也沒有來“借”方便面,神奇的是這段時間連面也沒見過。住在樓上的姚秀英照常在周六下午的時候回家,有的時候甚至上完課不吃飯直接就回去了,周日傍晚的時候再回到學校。她的自行車就停在我斜對門樓梯下,車座用自己縫的絨布套著,女式車的鈴聲特別脆。好些時候,車鈴碰著墻壁或者其他東西,都會發出脆脆的響聲。我總是一個激靈從床上跳起來,拉開一點門縫,看著她吃力地從陰暗的擠滿各式各樣自行車和廢棄物的樓梯間拉出布滿灰塵的自行車。有好幾次,我想正好來個“偶遇”,幫個忙,甚至有一次已經將昨晚故意留下的洗腳水端在手里,準備出去的時候,浮現在腦海中的她給董向志遞毛巾的畫面瞬間將我的勇氣全部泄掉。陸先腳也好幾天沒來了,據傳運動會后他生了一場病,請了好幾天假。當然那段時間,我的上課準時率還是幾乎為零,課上的用時直線下降。就在昨天我索性坐在宿舍樓的角落里和對面初一(2)班的學生互相觀望了一節數學課的時間——據說,現在班上數學課時間成為最受師生歡迎的時間——學生想睡就睡,想聊就聊;其他老師偶爾還可以拎著一沓試卷,占用一點課時。這段時間,在路上遇到吳玉根、戴美琳、張夢清他們,還是像往常一樣,我會故意側身,對著墻角的野草嘟囔一陣,以緩解彼此的尷尬。只是他們倒是換了一副模樣,遠遠地就抬手與我招呼,臉上的笑容也猶如這晴朗的天空般燦爛,幾次讓我有點恍惚,回頭確認是否身后有其熟人。這些天,學校的建設工程依舊,只不過多加了幾個項目:校門口正在清洗,工人一邊用刷子刷著,一邊高談闊論著。我走過的時候,他們表情驟然肅穆;老鐘的門衛室正在粉刷——又“聾”又“啞”的老頭對著我依舊笑瞇瞇,可我想我再也不相信他了;從門口到自行車棚和教室走廊的石子路正修成一條水泥小路——往日眾人走過時發出的清脆的沙沙聲已日漸模糊,而相反,原來被淹沒的學生經過時交頭接耳、竊竊私語的交談聲漸漸浮了上來……多日的情景周而復始地在我身邊繚繞:燦爛不驚的天空,枯而不絕的草木,滯留腦海的推門,樓道里清脆卻掛滿灰塵的車鈴,整齊卻拖沓的朗讀,熱烈卻無聲的交談,揮手向空的致意,笑而不語的緘默……我幾乎有點窒息,我面對的這個世界披上了原本我披著的硬殼,伸手摸上去光滑無摩擦而不能滯留、冰冷無溫度而不能交互,使勁用手敲一敲,堅硬如斯,悶聲不發,我再一使勁,透明的殼內,依舊如常,只是我的手指隱隱痛——深冬未來,我卻無比向往著寒假的來臨——但在此刻,突然發覺,腳下的爛泥凍得堅如石塊,厚厚的棉被也擋不住從內而發的寒意。有幾次我非常沖動地想要上前,跟董向志說“這包方便面味道不錯”;拎出沾滿灰塵的自行車,跟姚秀英笑一笑“路上小心”在食堂跟吳玉根說“張海軍這次考試,比上次高了兩分”路過門衛室跟老鐘打趣“你家小子的包子最近肉有點少”;甚至想跟路過的麻雀吹個口哨,逗逗樂……我想,可能我與這個“世界”隔絕了!人真是一種奇怪的動物,本來想極力逃離的地方,這時突然又有莫名的疑惑撩撥著自己的心緒,又想撐開一條縫,極力探頭去看個究竟,這個地方究竟在發生著什么?和我有關嗎?和那些不可名狀的隱晦關系有關嗎?——我不太確信我知道,我也不太確信別人知道,這些都是我在這個冬天的角落里,捂著熱騰騰的開水,漫無目的地臆想出來的。02這個周六,午飯后我拿著塞滿臟衣服的箱子,準備如往常一樣回家過周末,轉而看見往日這個時候空空如也的校園、教室,這個時候卻是人聲鼎沸,倒不是在上課,而是大掃除??雌饋韼缀跞5睦蠋熀屯瑢W都動了起來,當然除我之外(我連情況都不知道)。學生們擦黑板、擦桌子,提水洗窗戶、洗地板,間或拿著笤帚、水桶嬉戲打鬧著。難道這是要提前放寒假?試都沒考呢!我站在教工宿舍面對著教學樓的樓道里等了一會兒,二班的幾個男同學一路拿著塑料桶一陣追逐向這邊的水龍頭跑來,刁德勝由于在運動會上神奇的表現讓人見識到了他的異于常人的另一面,也逐漸在班上有了立錐之地,揮舞著瘦小的手臂,拖著水桶跑在最前邊,而張海軍肥胖的身軀,經不起長距離的顛簸,只能在后面邊喊邊跟著。待走近時,我從一邊閃出,截住了道。刁德勝幾乎和我撞個滿懷,退了一步,見到是我,瞬間熄滅了剛才的歡顏,恢復往日在課堂上窩在自己位置里的“小軟蟲”神態,眼神里的亮光在回頭的一剎那丟在了腦后,幾個學生推推搡搡地擁擠在一起,最后隨著“咚咚”的腳步聲到達的是張海軍,他一邊喘著粗氣,一邊左顧右盼地暗暗推搡著同學往前。我習慣性地撇一下嘴,使勁拍了拍衣服,發出超出常規的“蓬蓬”聲。刁德勝耷拉在一起的頭發梢下,汗水流淌了下來,將臉頰邊的泥垢沖刷出幾道黑色的污痕,又經他忙亂地抹了一把,臉上形成“縱橫阡陌”狀。一陣酸酸的氣味隨著他身體的扭動而蕩漾開來,幾乎讓我暈厥。我下意識地擺擺手,掩住鼻子,倒退了一步,說道:“你們不回家,干什么呢?”刁德勝的臉本來就黑,幾乎看不出臉色的變化,倒是汗珠子像泉水一般從頭發里“汩汩”地往外冒。他低著頭,向墻邊靠去,沒有回答我的問題。一起來的同學好似也發現了什么,紛紛掩鼻,閃到了另外一邊,倒是給張海軍留出一個大大空間。剛才還攛掇著大家往前涌的張海軍一時間沒緩過神來,茫然地看著我。我扭動了一下嘴唇,露出一絲微笑,盡量以最“親切”的態度示人,張海軍站在樓道中間,順著我的眼神,不情愿地往前挪了兩步,順帶著敲了敲兩邊幾個同學的腦瓜子,一邊手抓了抓頭皮,一邊嘟囔著:“班主任說是周一的時候省里邊有檢查組過來……”“省里的?”我咕隆了一聲?!袄蠋?,你不知道?”“婁老師,我們學校出名了!”“婁老師,我聽說了,我們學校選送的作文在省城舉辦的首屆‘新未來’全國作文競賽中拿獎了!”“千真萬確的!”張海軍起了個頭,好似打破了尷尬的氣氛,其他同學紛紛將今天忙活的前因后果,前句不搭后語地潑了出來。想來確實是大事,這么個“破”地方的初級中學,飛也飛不出一只“小鳥”來,更不要說一只“金絲雀”了。目前的現實還是“新未來”這樣全國性的比賽,全校歡騰是必然的,打掃干凈迎接省里的人,體驗一把草雞變鳳凰的感覺。難怪吳玉根這兩天臉上總帶著桃花一般,張夢清屁顛屁顛跟在后邊的腳步也顯得輕快了好多?!罢l得的獎?”為了掩蓋“好像只有我被蒙在鼓里”的感慨,我點點頭,但在好奇心驅使下邊故意整理著衣服,邊似隨意地問了一句?!昂孟袷且γ烙?,反正我也是聽說的?!睆埡\姄现^皮,看了看兩邊的同學,“我聽張老師那天上課的時候說的?!钡蟮聞偬筋^看了看教學樓那邊,說道:“嘿,他們在等我們打水過去呢,婁老師再見!”說完這群學生一股腦兒就往食堂水龍頭那邊飛奔過去,拉也攔不住。03靜靜的走廊里,只留下我一個人,從窗戶里斜射進來的陽光里灰塵亂舞,只有陽光才能將這些小顆粒照得一清二楚。我突然有點莫名其妙的驚訝和興奮:驚訝在于確實太意外了,簡直不亞于兩條平行線相交,興奮在于一種情景的感染。剎那間,一股熱血往頭上涌去,轉身將行李扔回房間,自行車停一邊,想著這個周末就不回去了?!皧淅蠋?,你周末怎么沒回去?”周日的早晨校園里比往常安靜得多,我一個懶覺醒來,貓著腰從操場穿過,想去學校對面的小面館吃碗面,因為周日老鐘的兒子不供應包子,當然點碗大份的雪菜肉絲面這還可同時解決早上和中午兩頓,沒想在出大門口的時候迎面遇見姚秀英。我其實一開始根本沒認出是她,因為她新做了個發型,將原來瀑布式的長發稍微卷了卷,吹了吹,蓬松著,甚至嘴唇還描了紅,在白凈的臉龐映襯下顯得更加鮮艷,看著我驚訝的神情,她的臉唰地一下紅了起來,笑了笑,“剛……剛去做了個頭發?!庇心敲匆凰查g,這個我還是在自己心里承認,就在那一瞬間,我心中有一陣懊惱:懶覺起來,想著這個光景也不會遇見熟人,再則走的也是偏僻的小路,吃完飯再窩回去,都沒有怎么好好整理衣服和頭發,卻在這個時候碰巧遇到姚秀英。當然轉瞬間,往常的優越感使我沒怎么想剛才的懊惱就很快鎮定了下來:“哦,剛才沒認出來,我出去吃點東西?!薄鞍?,快—點了,時間可真快呀,我也覺得有點餓了?!币π阌⑺κ挚戳丝词直?,感嘆著。我其實沒有睡到快—點才起來,雖然平時我有這個能力,只不過平時的周六都在城里過,昨晚有點不習慣所以早睡了,起來磨磨蹭蹭才在這個時候出來。當然我也不用辯解,在這個世界里,我不用為我任何行為進行解釋,不過我還得順著姚秀英的話接茬:“那要么一起去吃點吧?”“好??!”姚秀英倒是挺爽快,甩了一下頭發,一陣女人特有的清香,夾雜著發膠的味道撲了過來?!澳阍瓉碇敝钡拈L發挺好看的,不用卷的?!蔽页〉曜呷?,隨口說道。過后我覺得這句話是假的,卷一卷發對于姚秀英來說也很好看,就是我不喜歡這發膠的味道而已,竟然拐了這么個彎來說,自己也挺納悶的?!笆菃??”聽起來姚秀英似乎有些失望,轉而問道,“卷卷不是看起來稍微成熟一點嗎?”“等你成熟的時候,你又要追求年輕的感覺了?!蔽艺f道。姚秀英抿了抿嘴,問:“你還沒回答我剛才的問題呢?”進了小店,我選了張桌子,在旁邊坐下:“我告訴你個秘密吧,其實我每個周末都是拿臟衣服回家的?!币π阌⑵沉宋乙谎?,閃了一句:“這算什么秘密?這里找個給你洗衣服的不就行了嗎?”“唉……”我嘆了口氣。沒等我下一句話出來,姚秀英夸張地聞著上來的面,沉醉著:“哇,好香啊,雪菜肉絲面,趁熱放點豬油在里邊,香的能將肚子里的饞蟲給勾出來!”“哎,聽說班里有人的作文在全國獲獎了?”我仍舊沒說為什么這個周末沒回家,其實我也是一激靈的緣故,說不出來,但總還能想起事由來,便問道?!班?,是啊,你才知道?”姚秀英睜著大眼睛應道,“是美玉啊,那個獎據說含金量很高,是省作協受托舉辦的全國性競賽。不過我第一次知道這個消息的時候也有點意外,當然也說不好,我們也不能妄自菲薄。我叔叔,哦,吳校長當時讓張老師選送了不止一篇同題文章?!薄拔以缰览??!币贿呎f著,我一邊將臉埋在大碗面條騰起來的熱氣里,許久才轉過來,“那很不錯了,明天省里來人?”“嗯?!币π阌⒚Σ坏赝滔乱豢跍?,說,“都來呢,不僅是組委會的,而且市里文聯的,教育局,兄弟學校觀摩的都來?!薄斑@下學校有光了,難怪吳校長這些天在食堂看到胃口都好了不少?!闭f完,我故意看了一眼姚秀英。她低頭邊吃邊若有所思。04事情進展似乎異乎尋常的順利,正在施工的項目暫停了,平時的轟隆聲被喇叭里不厭其煩播放的進行曲所替代,從馬路一直到學校里的小道邊插滿了彩旗。天蒙蒙亮,吳玉根帶著幾個人挨個教室走了一遍,看看哪里還有需要清潔的,甚至自己還用衣袖拭了一下窗上的灰塵。學校還沒用圍墻圍上的區域暫時拿一些籬笆攔著,早起的母雞只能在籬笆外找食,還時不時抬眼驚訝地瞧瞧里邊熱鬧的景象。全校的師生都放了一天的假,但都要待在鄉政府舊禮堂里,全神貫注地聽完一個又一個領導的報告,一片又一片激情洋溢的贊美之詞,最后的高潮便是給“新未來”作文競賽金獎獲得者姚美玉頒獎的儀式。上邊的來人早已習慣這種場合,姚美玉倒是顯得有點手足無措,滿臉通紅的吳玉根始終顯得很亢奮,直至儀式完結,來到酒桌上,還狠狠地抽著香煙。這樣的場合我原本是不會參與的,不過一早就被張夢清叫了起來,說是吳玉根的意思,賠著笑臉說是需要我做代表。其實我也不知道代表什么,只是對事情本身感興趣,矜持了幾下便應承了下來。酒過三巡,大家都有點微醉,沒醉的也被熏得差不多了。主桌上的老頭從旁邊的公文包里拿出一沓稿紙,攤開在吳玉根面前,慢慢悠悠地說:“吳老師,前些天我們組委收到你們寄過來的幾篇文章,文風、氣質都和獲獎的那篇有點像,而且立題更加新穎,內涵更加深刻,不知道……哎,這個‘文余’究竟是署名還是隨便寫上去的,也不太清楚?!眳怯窀鶑囊巫由蠌椘?,坐直,用手抹了一把臉,揉了揉通紅的眼睛,拿過稿紙看了看,隨后笑著說:“哎,這‘文余’就是我們姚美玉平時用的筆名。估計她這是想給你們多投寫稿件,一方面還是有點害羞,一方面也想證明一下自己,不只是獲獎的這一篇寫得好,好像是瞎貓碰著死耗子了。小姑娘嘛,總有些小九九,思前想后的,呵呵,是不是?金作家,金秘書長!”“哎呀!了不得呀,了不得??!你們看看,一個初中小姑娘的文章,構思如此巧妙,文風如此犀利,語言應用如此自如,白話樸素而又飽含深意,文言朗朗上口引經據典卻又不拖沓,而且還那么謙虛,筆名自取‘文余’。文之余,有味道,有深意呀!你們都看看,傳過去都看看?!崩辖饘⒏寮岸蘖艘幌?,交給旁邊的人說道。稿件在圍坐在煙霧繚繞的酒桌旁的人手里傳閱著,席間不時發出“嘖嘖”的贊嘆聲?!拔艺f吳老師,小孩不簡單,要好好培養啊,將來能成大器啊。你們隔壁出了個韓寒,可火啊?,F在我們出了個‘文余’,堪稱‘女韓寒’吶!”老金一邊點著頭一邊對著吳玉根說道。吳玉根緊緊盯著稿件的傳遞方向,附和著老金:“我說呀,我們的比人家的韓寒還要厲害,德、智、體、美、勞,五項全面發展,這才是我們要的綜合素質,也是我們學校所重點培養的成果?!崩辖瘘c點頭,對著斜對面的人說道:“哎,我說小陳,我建議你們市里教育局的同志們也多多下鄉來,挖挖‘金礦’,你看要不是我們這次競賽,還特意延長了幾個月,說不好這個奇才就被忽略,那真是太可惜了?!毙£愡B連頷首,接下話茬:“金秘書長,我有個提議喲。以這件好事為起點,我們一起牽頭搞一個鄉村文學社,以各個鄉村中學為基點,縱向城鄉交流,橫向互相學習,把以前忽略的、落下的都給補上。況且金橋中學有這么好的基礎,吳校長也一定培養出了不止一個‘女韓寒’!”“好!”老金一拍大腿,大贊其主意。不料吳玉根倒是急了,站起來,端起酒,面露難色,趕緊說道:“使不得!使不得!老金,小陳,你們有所不知,我們這樣的鄉村中學目前有很多很多的困難要去克服,重點還是在為老師和學生們提供一個好的學習環境,提高鄉村小孩的入學率,提升整體的教學質量。像姚美玉這樣的小孩是需要重點培養,但這不是學校能獨立完成的,家庭也是很重要的。另外我們還有一個重要的工作,就是爭取提高學校老師的待遇,你看我們今年分過來的新老師,很多剛來就想走,還有的辛辛苦苦和正式職工一樣工作了好多年,還沒轉正的,都是需要解決的問題?!彼贿呎f,一邊指著我。我正仔細端詳著傳遞過來的稿件文章,冷不防被吳玉根一把抽走了,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意味深長地說道:“年輕人要好好上課,你看大家都不容易啊?!?5省里的頒獎小組走后的第二天中午,我在食堂門口遇到了陸先腳。他遠遠地朝我點了點頭,走近的時候,趁著沒人,我問道:“姚美玉的獲獎作文你有看過嗎?”陸先腳如我意料般沒搭話?!昂?!你確定是她寫的嗎?不是你的嗎?”我連問了兩個問題。陸先腳似乎早有準備一般冷笑了一聲,搖了搖頭,轉身就走。此后的幾天,我心情極好,感覺空氣清新極了,鳥兒的叫聲也變得悅耳異常,時常對著空氣微笑,以至于樓道掃地的阿姨冷不丁以為我回城不得,變成“癡子”。但還是有很多人明顯感覺到,我的微笑里含有不一樣的氣息——暗自得意,甚至我自己在沒有別人的時候都難免用“自鳴得意”來形容自己。這大概是因為我好像發現了一個秘密,這點我在拷問了陸先腳后更加確認了這一想法。每每這個時候我甚至興奮地想要跳起來,我感覺我馬上就要離開這個地方,回到我夢寐以求的城里,再也不用天天吃小鐘的包子,不用天天面對著底下一群捏泥巴的家伙,更不用天天看著一些人丑陋的嘴臉,我想我就要解放了!此后的某天下午,我做好了十足的準備,用冷水擦了把臉,洗了個頭,換了件干凈衣服,彬彬有禮地敲開校長吳玉根的辦公室門?!靶湔媸且槐砣瞬虐?!”吳玉根很是驚訝。一則是我從不主動找他,除了提及回城之事,二則這個時間要是在尋常,我不是穿著睡衣在睡覺,就是穿著睡衣準備要去睡覺。他突然見我如此謙遜有禮的來,不免有些詫異,隨口吐了一句“放之四海而皆準”的客套話,示意我坐下?!靶iL,我回城的事……”我故意小心翼翼地問著。吳玉根背著身體往辦公桌走,轉過臉來的時候,已經變得陰沉沉,嘆了口氣,似乎很無奈地說道:“咱家土雞窩養不了金鳳凰??!年輕人嘛應該既來之則安之,你看看我,在農村不是待了一輩子,不也挺好的?”哼!我想起別人的風言風語來,鼻孔里狠狠出了氣,想著:索性也不用拐彎抹角了,直接一點算了。一轉念又想:畢竟是校長,還是要給點面子的……就這樣,我七搭八搭地想著,自己和自己做了會心理游戲,感覺越發舒坦,竟然不免得意起來?!靶?,你笑什么?”吳玉根瞪著眼睛道?!耙础础蔽野崔嘧〖拥男?,一字一頓地盯著吳玉根說,“要么找姚副鄉長試試?”“什么……你什么意思?”吳玉根開始露出不解的神情,繼而“嚯”地站起來,高聲問道。我沒有回答,只是笑了笑,看著吳玉根,極力壓低自己的聲音,說:“姚美玉是寫不出那樣的文章的,我們學校只有一個人可以,他那天沒來?!眳怯窀D瞬之間從怒發沖冠到故作鎮定,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說道:“不可能!”“校長,您試一下嘛?!痹绞沁@個時候,我越是裝作平靜,但每一個字都是斬釘截鐵,好像一顆顆釘子一個接著一個嵌入到吳玉根的心坎上。說真的,我享受著這種不可名狀的快感,這讓我第一次有了主動權。幾分鐘的沉默后,吳玉根抬起頭,欲言又止,轉而終于出聲了:“我可以盡力幫你,但有一個條件,你代表學校去他家做個詳細的家訪,看看有什么優秀的事跡可以挖掘,或者有什么困難需要學校幫助。他家在十里地之外的鄉南大圩村,路不太好走?!薄澳阏f去陸先腳家家訪?”我不知他用意何在,疑惑道?!笆茄?,陸先腳的文章確實寫得好,這次沒獲獎可能是個意外,下一次很有可能就他獲獎,到時候對我們學校又是大好事,我們得未雨綢繆積累宣傳的素材……”吳玉根轉身看著窗外,說道。我猶豫了一下,咀嚼著吳玉根話中深意。對于家訪其實我一萬個不愿意去,天天待在宿舍我都嫌這嫌那,但嘴里卻說道:“好,這沒問題?!眳怯窀臀业介T口的時候,突然問道:“小婁,這么說老金收到的信是你寫的?”我還沉浸在打完勝仗慢慢地退出戰場的閑適中,不解地反問:“什么信?”吳玉根疑惑地看了看我,推了我一把,說道:“沒事,沒事,隨便說說的,好好準備,等你好消息?!?

      2018-09-24 23:15:58 作者:石橋南 來源:青年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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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只有文字知道》(五)

      神行記01在我們一批新教師中,董向志其實和我一樣,來自城里,我對他完全自信的原因在于我雖然瘦,但在他的專業上完全勝過百米和兩百米,在學校就勝過他,超過兩百米的距離,我就懶得跑,也沒有試過——后來我想過為什么我跑得比他快,不是因為我爆發力足或者起跑快這些技術原因,而是因為我“痞”,我理解為一般在同齡中打架多的人,除了出手快以外,跑得也要快,因為總有打不贏或者撤退的時候,那時候比的就是誰溜得快。當然我曾經不止一次解釋為“天賦異稟”,董向志也只好一笑了之。再之,我對他的孤陋寡聞進行了無情地嘲諷。這得益于我的一些研究:之前好長一段時間,各種各樣的氣功甚為流行,大街小巷,早晨晚間,都有三五扎堆的練功者。我也曾因“飛檐走壁、刀槍不入”的夢想而入迷一段時間。期間曾傳說有一神行太保功,全稱“神傳日行夜走提勁煉氣至秘功夫”。據稱,該功法是中國武術圈內至今發掘的唯一完整無缺的絕佳至秘要術,男、女各一套,男子修“三十六天罡神行法”,女子修“七十二地煞神術”,屬內家武當派太和門內四大功種之一的“輕盈要術”范疇,祖師為明代宣德年間的太乙玄門鄧坤倫道長,后世代單傳、口耳相承達五百五十年,已傳承了十二代。功成后其行走速度甚為神異,健步如飛,宛若奔騎。我還到處請教了一些長者,結果除了和我說的一樣以外,沒有人見過,也沒有人會,只是口頭上的一個傳說而已。不過,我對這些神秘的東西天生有一種親切感,便到處考證,到現在也沒有一個現實證據具有絕對的說服力,倒是有人對所謂“神行術”就古今中外神行術和相應文化背景,進行了深入考察,發現所謂神行術都屬于信仰范疇,持術者大多是特定的人物,因某種機緣而獲得,或“冥界飛車”,或“神帕”,或“飛毛腿”,或“甲馬”……其實質就是飛行器,而不是所謂自身的異能。認為,它應屬于信仰的范疇,其產生,主要受佛教空間觀的啟發入“文學的現實生活中”。這玄而又玄的結論實在令我沮喪,只好胡亂找古書?!端疂G傳》第二十位梁山好漢、天速星、梁山總探聲息頭領戴宗,綽號“神行太?!?。面闊唇方神眼突,瘦長清秀人才,皂紗巾畔翠花開。黃旗書令字,紅串映宣牌。健足欲追千里馬,羅衫常惹塵埃,神行太保術奇哉!程途八百里,朝去暮還來。(《水滸全傳》第三十八回“及時雨會神行太保,黑旋風斗浪里白條”)可惜的是戴宗的“神行術”,依靠的是直接綁在腿上附加的神行器具——“甲馬”,用時現拴在腿上,靠念動咒語自由控制,不用時解下,用過之后,要取出幾陌紙錢燒送,以表謝意。02再往下考證發現倒有通過道教符咒利用甲馬提速的:其一是《萬法歸宗》所載《六甲天書》之“縮地法”:讓施法人在兩腿上各拴一個甲馬,口念縮地咒:“一步百步,其地自縮。逢山山平,逢水水涸。吾奉三山九侯先生令攝!”可以日行千里。該術源出自道教經典《上清六甲祈禱秘法》,收錄于《正統道藏》洞真部眾術類,常見版本則出自《萬法歸宗》中,后者將此術命名為《六甲天書》。其二是清人編寫的《底襟集》之《地理秘旨部》所載“足底生云法”:取兩個甲馬,每個上面各寫“白云上升”四字,分別綁在雙腿上,口念乘云咒:“望請六丁六甲神,白云鶴羽飛游神。足底生云快似風,如吾飛行碧空中。吾奉九天玄女令攝!”可以日行八百。由此看,水滸作者為戴宗設計用甲馬拴在腿上來提速的辦法,其根源,也許是受道教符咒的影響吧?雖最后對戴宗的神行考證有些許失落,但我對神行技能始終保持一種堅信的狀態,只不過世人如我般懶惰,使得神技失傳而已。再次和董向志交鋒是在學校的田徑運動會上,我喜歡這樣的活動,全校師生似乎都有點不務正業,熱鬧而不帶所謂高尚的目標,緊張而不用為后果有太多的負擔,實在是特別適合我這樣不務正業的人施展“不務正業”,我也特別期待和董向志的比賽,因為我覺得最近從他的眼神里對我透露出一絲的不屑,我還是要在他的專業上擊敗他才能讓他信服。我滿懷期待地準備,信心十足地比賽,鑼鼓吶喊,彩旗飄飄,我覺得這都是為我的勝利做鋪墊。03我還在想著如何在勝利時展示我富有創意、新穎的慶祝動作,是要向天空一陣怒吼,發泄心中不為人理解的憤懣,還是調皮地環視一周,以表達“我和你們不一樣”?一聲槍響后,教工短跑賽道上,我的起跑還是如往常一般迅捷,我想這得益于“天天思考著如何離開這土得掉渣的農村而訓練出來的腦力”,瞬間的零點幾秒,只感到右邊“呼”的一聲,董向志突然如一頭獵豹一般超過了我,往終點飛奔,我從沒看見過他這種狀態,強健的雙腿富有彈力,前后搖擺的雙手節奏明快,幾乎在毫無征兆的情況下,甩開了我,我還似乎看到了在這一剎那,他側頭瞟了我一眼,之后在我絕望的呼喊中沖過了終點。當我氣喘吁吁,口干舌燥地看著他的時候,他只是彎下腰憋著氣,輕輕瞥了我一眼,便一陣輕松地小跑和同事們擊掌相慶,隨后滿臉笑容地接過了姚秀英遞過來的毛巾,在臉上擦了一遍又一遍,偶爾還露出半個臉,偷偷瞄著我。我好似被串起來晾在空地上的魚干,渾身燥熱,低著頭,像是在找條地縫鉆進去一般。我低著頭找著最近的人群鉆了進去,喇叭里正在播著剛才的成績,當然勝者成為最響亮的名字,淹沒了其他人的榮耀?,F在這聲音對我來說特別刺耳,像無形的尖刀在兩只耳朵間來回穿過。那些歡呼,那些贊嘆,那些笑聲剎那間都成了對我的諷刺和嘲弄,我穿過一群又一群的人,始終找不到可以掩飾的位置,直到被張夢清截住。我跟著他到了二班坐的地方。沒有拒絕他,一是因為他出人意料地沒有安慰我,二是他說他把陸先腳拉去比賽跑步了,一起去鼓鼓勁,班級成績落后,總不能什么都落后吧。因為好奇,我坐了下來,陸先腳在起點像小狗刨土一樣正用自己的赤腳挖著坑,以便能在起跑的時候借上力——我差點笑出聲來——真是個老土鱉!跑道上的八個學生,穿得奇形怪狀,有穿長褲,也有短褲,有穿短袖,也有穿背心,花花綠綠,神態又是各異,摳著鼻屎的,挖著屁眼的,抓著癢的,揉著痛的,這簡直是丐幫弟子大比武嘛,瞬間忘卻了剛才的憂傷,簡直是上帝特意為了取悅我而刻意安排的幽默劇。起跑聲一響,八個人像八條野狗一般,向著終點狂奔而去,速度倒是不慢。唯一赤著腳的陸先腳展現了驚人的狀態,這狀態不僅僅在于速度奇快,更在于跑姿奇特:他整個人弓著身體,好似一張蓄勢卻引而不發的弓,雙腳飛快地轉著,用專業一點的術語就是步頻特別快,他幾乎只是用腳尖著地,雙腿彈力十足。佝倭著背部,瞇著眼睛就好似在躲什么似的,雙手幾乎甩到頭頂,好似撥著什么。他的起跑并不快,但加速度非???,特別是前程追趕的階段,幾乎是瞬間提速,兩只腳就如風火輪一般,超過了一個又一個,而在后半程保持第一的過程中,并沒有太高的加速度。04“哇!本來我以為他長跑厲害,這短跑我也是瞎報的,沒想到這么快!就是這姿勢奇怪了一點,不過沒關系,贏了就行。你說呢,婁老師?”張夢清一邊跟著大家一起跳起來歡呼,一邊還捅捅我,笑著說。初一(2)班這個充滿了“負面氣息”的班級,終于有了個第一了,大家似乎還不是很習慣,揮舞的手臂似乎有點僵硬,臉上的笑容也欠缺一點彼此間的心領神會,本來一個喜慶的場面變成“群魔”的亂象。在眾人的簇擁下,陸先腳朝著地面點了點頭,似乎是回應了大家的呼喊。我也沒有去歡呼,因為壓根就不是一個節奏的,只好在后邊背朝著操場坐了下來,卻又扭頭朝著100米跑道看了看,腦海里全是董向志超過我那時我的驚詫,以及他接過姚秀英毛巾時的曖昧。我確信那時候他的后腦勺是有兩只眼睛的,盯得我渾身不舒服,似乎整個世界的目光都順著他的方向投射到我臉上。我滿臉灼熱,不停地用手摸著額頭,以掩飾慌亂的眼神,這個時候我終于以切身的體驗確信“眼睛是心靈的窗戶”一說。我低著頭擺弄著地上的枯草,心情甚是沮喪。后來我回憶當時沮喪的原因還是在于董向志在100米賽道上超過我的那一瞬間,失去了在這里唯一的“同道中人”,十足的背叛和被拋棄感,滿眼都是“熟悉陌生人”的失落感,當然也有一點點對勝利者接受歡呼儀式的“醋意”……照例的鑼鼓喧天,照例的彩旗飄飄,運動會開得方興未艾,我卻有點索然無味的感覺。一百米的折戟直接導致了我二百米起跑的時候就崴了腳,即使不崴腳我想我也跑不過董向志,只不過眾人看我的痛苦中帶有遺憾,還有慶幸的表情表現出了不同的反應。姚秀英拿來了冰鎮的礦泉水敷在我的腳踝上,一邊叫著學生去提水過來,我其實是有猶豫的,但還是任由她擺布。張夢清過來探身看了看,說道:“婁老師,要小心啊。咱這操場不比城里,坑坑洼洼的,要做好熱身,不然扭傷了,事說小就小,說大就大……”還沒說完,就背著手,踱步到二班那邊去了。董向志跑完200米,從終點一陣輕松地小跑過來,二話不說,撩起我的胳膊,笑著說:“老婁,你真不會是老了吧?哪有那么容易受傷?”一邊的姚秀英倒是看不下去了,站起來瞥了一眼董向志:“董老師,人家婁老師崴了腳,你生拉硬掰的要做什么?再說了,你一體育專業的老師跑這成績還不是本分的事?要我說,婁老師也是勝者?!倍蛑镜故求@了一下,松手往后退著,看了看姚秀英,又看了看我,說道:“真像!好吧,我要去準備跳遠了。大家去看我把學校的紀錄給破了!”說完朝著學生們揮了揮手。一群學生忽而跟著往沙坑那邊聚攏,不過二班幾個遠遠地看著我這邊,倒是沒有動。一旁的陸先腳正在壓著腿,突然有種很異樣的感覺,特別希望是他提著一桶水過來給我的腳冷敷,可惜這不太可能,剛一有這個念頭,我就迅速將之殲滅,似乎太有損自尊了,我歸結為臨時性的心里低落并發癥,但后來我又重新分析過這段心理波動曲線,似乎得出了不一樣的答案,此為后話,暫且不表。05這入秋的日子,白天大大縮短了,太陽早早開始褪去燥熱的溫度,遠飛覓食的鳥兒一群群地回到了學校旁邊的小叢林,嘰嘰喳喳叫個不停。喧囂了一天的操場,漸漸沉寂了下來,差不多只剩下最后一個重量級項目了——少年組男子5000米。有的人一聽到這個距離就直搖頭,有的人一看到這項目,忙擺手。而我對此還有另外一種說法:長跑是我們平時有得吃肉的城里人擅長的,而短跑那是給“鄉下人”準備的。一陣秋風吹來,5000米檢錄處的幾根穿著背心的“麻稈”搓了搓手心。陸先腳顯得瘦小,干煸豆角似的,綠色發黃的解放鞋被撐得有點變形,白色的背心似乎彈性有點不足,耷拉下來。長跑的起跑總是不那么令人興奮,幾聲無力的“加油”之后,大家便開始在心中默念著跑過的圈數。據我的觀察,最緊張的非張夢清莫屬。他不時盯著陸先腳看,頻繁地抖動著兩只腳,另外一方面不時地扭頭觀察著隔壁一班的班主任季老師,可季老師似乎一臉平靜。這更增加了張夢清的不安感,但也無可奈何,側耳對著剛剛坐下的姚秀英說道:“姚老師,陸先腳還是行的,是不是?”姚秀英被問得一頭霧水,眼睛轉了好幾圈,也沒說出個道道來。我倒是不客氣,徑直說道:“看這架勢,還是挺玄,陸先腳明顯經驗不足,一開始就呼哧呼哧地跑在最前邊。你看一班的那個家伙,樣子就很輕松,但就是不超過陸先腳,卻總是緊緊隔著一段距離不放,一看就是做好策略。你看著吧,跑過大半程,后邊幾個就會超過陸先腳……”幾近過半的賽程,陸先腳開始感覺體力不支,不斷用嘴調節著漸漸被打亂的節奏,原本輕松的步伐越來越沉重,緊湊的揮臂看起來有氣無力,含著背,身體盡量往前傾著,似乎想用身體的慣性提升向前的動力。張夢清的臉色漸漸凝重了起來,在季老師一聲呼和,他的學生慢慢貼了上來后,變得有點絕望“他看起來好渴?!币π阌⒆匝宰哉Z道?!敖o我一瓶礦泉水!”張夢清不由分說拿起一瓶水,貓著身體,一陣小跑追到陸先腳,“喝點水,快喝點水!”說完,便擰開蓋子,往陸先腳嘴邊遞過去。陸先腳咳了一下,伸手推開了水瓶,繼續往前。而后邊一班的學生享受了水的滋潤后,腳步變得輕快了起來。這時候,一班駐地突然騷動了起來,班主任大力地揮著旗幟,學生們有的敲鑼打鼓,有的揮手呼喊,陸先腳的優勢一點點地被蠶食。我感覺到了他急促的呼吸,沉重的雙腿,大腦的缺氧使他感到頭暈目眩,腳步放慢了起來。張夢清狠狠地將水摔在地上,低著頭搖了搖慢慢地走回座位,似乎不抱希望了。倒是于小龍從人群中竄了出來,三腳兩步跳過橫著的板凳,穿過跑道,站在操場中間,向日葵似的原地跟著陸先腳的路線轉著,嘴里吼著:“陸先腳,加油!陸先腳,加油!”一邊轉身朝著二班同學揮著手,示意著過去。張海軍左右晃著腦袋,看著于小龍,不明就里地瞪著眼睛還在抓瞎,卻一把被刁德勝拉著竄進操場中間,隨即跟著于小龍在那里嘶吼,只不過好像不起作用。夜幕的黑紗顏色漸漸變深,夕陽掛在西邊的天際線上,通紅通紅的。操場上每個人的臉上或者后腦勺都被映照著灑下一片燦爛,幾只大的倦鳥從金色的余暉中掠過,發出一陣陣歸巢喜悅的叫聲。一天的比賽,所有的人都感覺有點疲倦,在最后一項比賽看起來也沒有什么懸念的情況下,不免開起小差來:有的收拾東西開始準備撤退;有的索性互相開著玩笑消磨著時間;有的懊惱地看著手表,希望快點結束;而有的無聊地欣賞著夕陽和炊煙……06一班的勝利看來是預料之中,于小龍和張海軍也幾乎放棄了,盤坐在操場中間,順手撿著地上的小土塊,有氣無力地扔向遠處,口中許久才吐出“加……油……加……油……”,跑道上的陸先腳雖然還在堅持跑,但看這姿勢就是野跑,腳步拖拉,雙手甩得也毫無規律,神情僵硬……跑完七八圈后,已經被甩在最后的位置。很多事情總有偶然的戲劇性,我也總是很期待,特別是這時,我有一種強烈的預感,意想不到的事情將會發生,和我強烈地相信“神行技能”在我們祖先的一些人身上確實存在過,也確信在我們祖先的另外一些人身上失傳了。在這里我有時候徜徉在某些臆想中,比如倚在教室的門口,看到騎車飛馳而過的邱曉軍,想著在拐角處摔成個嘴啃泥,比如我終將離開這個土里吧唧的學校,臨走時我要和每個不愿意握手的人握手,并將臉兒凝成一朵花兒,讓大家終生難忘,轉身一個輕巧的“拜拜”蘊含了無數的鄙視和唾棄……只不過這些從來沒有實現過,至少目前沒有,而今天這個預感會打破前例嗎?——其實,我也不知道!相對于于小龍和張海軍的垂頭喪氣,刁德勝卻毫無征兆地癲狂起來。雖然之前他看起來就有點陰,但現在這副情景倒是嚇了很多人一跳:刁德勝打開一瓶水,使勁往嘴里灌,邊灌邊追著陸先腳邊朝著天空噴水,兩只手張牙舞爪地,時而伸向天空,時而左右晃動,兩只腳就如螃蟹一般,彎曲著膝蓋,橫向移動著,嘴里嘰里咕嚕地念著聽不懂的話語,再看他的臉,兩眼瞪得圓圓的,脖子上青筋爆出。突然,他又像農舍里趕雞的阿婆一般,身體下蹲,雙手垂在膝蓋前,從喉嚨里直接發出沙啞而又令人有點膽戰的吼聲,他跟在陸先腳身后,時而高聲呼叫,時而低音催促……陸先腳看起來有點反應,慘白的臉上幻出了一絲血色,發散的眼神突然泛出活路,他似乎急切地想要看后邊的情景,幾欲回頭,但終究又放棄。隨著刁德勝聲音的愈發急促、激烈,陸先腳好似過了極點的專業運動員一般,手臂漸漸有力,雙腿開始邁動,只是鞋有點不合腳似的,不斷地蹭著地面。也漸漸的,陸先腳能超過幾個領先者,雖然離第一還老遠;也漸漸的,二班的同學和老師活絡了起來,站起來觀望的,立到長凳上的,雖然露出的是不可思議的表情;也漸漸的,剛才飽受一班冷眼的于小龍和張海軍跟著刁德勝咋呼著,雖然他們也不知道他究竟在咋呼什么?;蛟S是這咋呼聲引起了情緒的共振,或者說反之也行,反正操場中和操場邊有一群人癲狂著,當然他們屬于這個大群體中的極小一小撮,平時幾乎可以忽略的,甚至是早早被定性的一小撮。他們的癲狂震懾了降臨的夜色,撥撩著樹林的寧靜————操場旁邊小樹林里一陣轟鳴,一群鳥兒騰空而起,撲騰的翅膀扇動著人的心靈……——陸先腳一個激靈,昂了一下頭,咬了咬牙,蹭掉了腳上的鞋子,赤著雙腳,那腳步真叫奇怪,左右撂著步子,卻絲毫沒有妨礙將步頻提上去,就好比滑冰的運動員一般,只聽見“嗖嗖”地,好似重新打了“雞血”,直往前沖,幾乎要沖出跑道的時候,張夢清攔了過去,大喊一聲“那邊”,陸先腳幾乎是一陣驚慌,斜眼瞟了一下怪叫聲陣陣的身后,轉回跑道,忽而跑了一段,超過幾個人,又不由自主地要偏離跑道,又是張夢清一陣吼叫攔了回去,直到這成為好似互相配合卻又心照不宣的情景戲,搞得所有人都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唯一可以確定的是還剩一千米左右的時候,陸先腳已經離處于第一位的一班的同學只有兩步之遙……最后的彎道,一班的選手鉚足最后的力道往前沖刺,但這時的陸先腳幾乎旁若無人一般,甩開大步向前跑著。夕陽最后的余暉照在他的臉上,晶瑩的汗珠透著金光,黝黑的皮膚閃著不顧一切的執著,這時他好似跑在無人的曠野上,迎著下落的夕陽,逃離某段不可名狀的桎梏……這讓我驚詫不已,想起某個時間,我騎著自行車回老家,看見城北集市的牌坊便激動不已……

      2018-09-24 23:13:35 作者:石橋南 來源:青年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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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只有文字知道》(四)

      打架記01向陽河的水早上無聲地向東流去,下午三四點鐘的時候又回流。這樣尋常往復,自始至終都沒有改變,只有水的顏色從原來的青色,慢慢變成青黑色。甚至某些枯水季節,完全變成黑色,有時候帶著泡沫的黑水汩汩地翻騰。東西走向的向陽河與南北走向的青龍河交匯,形成這個集市,叫作青陽匯。青龍河已經填埋,不復存在,青陽匯依舊,只不過隨著鄉政府的搬遷,金橋中學的入駐,已經由原來的政治、經濟中心,變成所謂的教育中心。南北通途的金橋鄉唯一一條省道替代了青龍河與向陽河交叉,金橋中學就是在這個交叉口,剩下的幾個其他交叉口就交給早市、幾家商店,后來開了幾家發廊,最近家庭作坊起家的工廠日漸壯大,倉庫的貨物已經攤到了大馬路上。國道上,來往的行人日漸匆忙,有的趕著下地,有的趕著去工廠,有的趕著去談生意。慢慢地行人鉆進了鄉村巴士、小汽車里,看不見他們匆忙的神情,只感覺汽車馬達呼嘯的聲音……不知道是什么突然喚醒了鄉村的一切。一切都好像來不及把握,就突然變了,就突然從地下使勁地冒出來——大家的心跳都突然加速,每個人的心中都好似發了芽,完全抑制不住將你撐起,夠著眼前的,還要更遠的,踮起腳來,還想跳起來。隨之而來的是一座座平房突然消失了,一棟棟小洋房矗立起來,一片帶著一片,光著腳,帶著泥的鄉下人不再只是逢年過節置辦一些新衣裳,以增添對未來的期望。很多父母早已為自己的小孩花幾萬塊錢買了城鎮戶口,以圖跳出農門的身份——我有點不屑,也有點焦慮。這座鄉村初級中學的學生也好像被這充滿野性、充滿肆無忌憚生長氣息的環境所熏陶,比他們的父輩顯得早熟,更顯得無拘無束。每天下班、放學的時候,我就能聞到空氣中散發的青澀的荷爾蒙的味道。校門口、石橋上、還未修好的圍墻口蹲著一群群的小年輕,相同的是嘴角留著毛茸茸的胡須,不同的是來源:有的就是本校逃課的,有的來自臨鎮的中學,有的間或在學校里注個冊,有的索性成為無業游民、社會閑散人員。他們有的盯著衣著光鮮,騎著嶄新自行車的低年級學生壓榨一點保護費,有的則是看著高年級的女同學,時刻想演繹一曲“有情人亡命天涯終成正果”的“癡心妄想悲歌”。打架、早戀、逃學、小偷小摸、小混混……吳玉根、戴美琳他們使用過各種各樣的方式來抑制學校上空雌雄荷爾蒙的不斷發酵,可惜徒勞。學校的小崽子們本來就不純,校外的野崽子越聚越多,成分也越來越復雜。各種青春的問題糾纏在一起,想用戒尺來解決,簡直是無稽之談——我本身也經歷過那個階段,那個年齡最大的階級敵人就是長輩,包括語重心長的父母、無能為力的爺爺奶奶、自以為是的老師。我猶如置身事外的觀望者,倒是有點小得意。每當此時竟然忘卻了那些小崽子們穿上了和我一樣的牛仔服,抽上和我一樣的大前門,也能像模像樣地推幾桿桌球。當然這樣的年齡是極易出現分化的階段,比如大部分學生有“壞”的想法,卻沒有“壞”的膽色,“觀望”變成了一種常態,也是這種常態倒使得學校的管理放松了些許戒備。這猶如潮起潮落一般,遇到高坡便繞行,見著凹地便往前。學校在正常教學外的插曲對我來說絕對比上課本身更加精彩,甚至出乎意料。02那幾乎是深秋初冬的一個早晨,露水打濕了路邊的小草,淡淡的霧氣彌漫在樹林里。這些天我早早地被馬路上轟隆隆而過的拖拉機和偶爾鳴叫著的汽車驚醒?,F在的鄉村著實讓我煩躁,我也有點喪氣,因為在和陸先腳的斗爭中幾乎沒有占到任何的上風。不過在那次考試之后,陸先腳也已經很少到我的宿舍來叫我去上課,我也挺知趣的除了病休、事假、以外每天堅持上課。他的數學成績也一直在及格線以下徘徊,偶爾浮上來夠到了及格線,沒多久又沉了下去。而我上課遲到的幅度保持在十五到二十分鐘之間——我們保持著一種無法描述的默契。這種默契猶如兩條平行線,互相看透對方,卻不會主動伸手觸及對方的范圍。這種膠著也讓我感到無聊,直到這一天……課間的幾分鐘美其名曰放松大腦,其實就是給大家一個上廁所的時間。學生的自制力有限,一感到尿急就著急,還不敢舉手示意,特別容易尿褲子。老師們的前列腺也需要每過一節課舒緩一下,不然可能突然出門上廁所。這在充滿壓抑和暗示的環境里往往會降低老師的威信——所以四十五分鐘一節課,課間休息十分鐘很有必要。事實上一個學校一個廁所是完全不夠用的,甚至成為搗亂秩序的導火索。夏天水分可以從汗液里揮發,但冬天的渠道相對比較單一。所以這樣的情況下,無論男女廁所前都排著長隊。女生那邊緩慢而又有序地前進;男生這邊就不規則地前進著,不規則是因為總有人插隊,比如高年級的,愛耍橫的,不要臉的,等等。如果你不那么著急,能等等,或者屈服于淫威——恰巧,陸先腳能忍淫威,但抵不過膀胱的壓力。陸先腳用手撥了一把似乎想要插進隊伍的邱曉軍,他已經幾乎看見了尿盆子了,同學“嘩啦啦”的尿尿聲更加激發了尿急的感覺,恐怕這時候誰來都要被撥走。如果這個時候邱曉軍能換個隊伍,或者找另外的空去插,可能還沒有后邊的事情,也許他也急或者他做慣了這樣的事情從未被“撥過”。他從旁邊側了一下,轉身看了一眼陸先腳,幾乎不敢相信,這個穿著土里吧唧,瘦小沉默的小同學竟然敢撥他。他重新想要插到隊伍中去,但又被陸先腳撥了一下。他看了看前后左右,別人抿著嘴憋笑的行為大大了刺激了他。他猛地推了一把陸先腳,伸著脖子,仰著頭,吊著眼睛,扭著嘴角,一根手指戳著陸先腳的眉頭,說道:“干啥?!干啥?!知道我是誰嗎?小巴辣子的!再動小心我敲你!”陸先腳冷不防,向后退了一步,看了一眼邱曉軍,沒有搭理,轉頭關注著隊伍的前進方向。作為學校中的一類搗蛋分子,邱曉軍代表著那種遇弱則強,遇強則弱的小混混。行走“江湖”的本事主要是靠臉皮厚,明目張膽地耍賴,在家基本不干農活,在?;静簧蠈W課,時間一長,坑蒙拐騙的皮毛功夫都會一點,在老師和家長之間周旋,吹吹口哨調戲一下女生。走路大搖大擺,好像很八面玲瓏,實則被所有人鄙夷,當然這種人比于小龍類的戰斗等級要高一個檔次。于小龍之類的充其量在班級里蠱惑蠱惑,走出教室就歇菜。而邱曉軍介于混學校和社會之間,當然前者多一點,有時候也混混社會。比如一局桌球打個一下午之類的,當然他們最擅長的就是欺負低年級的小同學?!昂?!嘿!不搭理我?”邱曉軍好似夜貓子聞見了魚腥味,來了興致,一把揪住陸先腳的衣領,惡狠狠地說道,“你敢推我?!”陸先腳漲紅了臉,使勁撩開了邱曉軍的手,沖向了廁所?!八麐尩?,竟然敢走到我前邊!”邱曉軍上前并未抓到陸先腳,而是揪到了后邊一個同學的領子,一把將他甩了出去,上去占住了一個尿罐子,嘴里罵罵咧咧,左顧右盼地找著陸先腳……邱曉軍午間休息的時候像一條獵狗一樣,一間教室一間教室窗口觀察著,但他沒有貿然出動。因為這樣的小混混可以糊弄老師,但從來不敢和老師硬來。03放學的鈴聲其實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是一種祥和:釋放自由的靈魂,抑或至少是讓幼小的心靈回歸家庭的懷抱。當然對于金橋中學的學生來說可不見得都是開心的事情。除了遙遠的歸途之外,可能路上還有些忐忑。陸先腳整理著書包,不時地看著教室外邊。同學們逐漸散去,只剩下三兩輪到值日的同學擦黑板、潑水、掃地。教室前一排的停車棚幾乎全空了,自己那輛除了車鈴外渾身上下都響叮當的老爺車,斜靠在柱子旁邊。另一邊邱曉軍手上揮著一根鏈條鎖在那邊悠閑地打量著過往的同學。陸先腳知道今天遇到找茬的了。不知道他現在是否對上午不讓邱曉軍插隊的行為心生后悔,但他還是堅持好像什么都沒有看見似的走向自己的自行車?!岸6??!眲傘@進車棚里,一根自行車氣門針就滾到了陸先腳的腳下。他看了一眼自行車,后輪已經完全癟了下去,氣門也不知去向,想來腳下這根晃來晃去的就是他后輪上的。陸先腳撿起捏在手里,把書包夾在后座上,開自行車鎖……這時,猛然聽見身后一聲,“他媽的,好像沒事一樣???你……”隨后一陣風涌過來,陸先腳一閃,這一腳踢在自行車三腳架的橫杠上,留下一坨污泥?!昂?!我說,躲得還挺快的!我叫你躲!我叫你躲!我……”邱曉軍第一腳都沒沾到陸先腳的衣服,甚是懊惱不已,追著他在教室和停車棚之間的空地上跑,好不容易將要追上,正要抬腳的時候,陸先腳一個加速,又夠不著了。邱曉軍轉了兩圈,連對方的衣角都沒有碰到,嘴里一直罵罵咧咧的。放學經過的同學都繞道而行,看著他喪氣的樣子,轉頭笑個夠。陸先腳在離他大概五六米遠的地方停下來,看著他,好像在想什么。邱曉軍也不敢貿然前進,以免到頭來無端耗費自己的體力,索性從地上撿起幾塊泥土,扒拉成小塊,朝陸先腳丟去。陸先腳并沒有閃躲(或者閃躲不及),中!邱曉軍怔了一下,似乎超出他的意料之外,隨即咧開嘴巴,笑了起來,手中幾塊泥巴又擊中了陸先腳。陸先腳沒有左右閃躲,只是用手護住了自己的臉,扭過身體,讓泥塊掉在手臂、大腿以及身體的側面,但當邱曉軍往前靠近的時候,他就隨即往后撤步以保持一個較為穩定的距離。這樣一來,邱曉軍又感到無趣了,骨碌碌地轉著小眼睛,轉向陸先腳的自行車,從后座上抽出他的書包,對陸先腳晃了一晃,陸先腳往前走了一步,但沒再靠近。邱曉軍瞇著眼睛,朝著陸先腳勾了勾手指,見沒什么動靜,便從書包里拿出書本懸在空中。陸先腳一個箭步上前,接住了將要從邱曉軍手里滑落的那本書。而邱曉軍趁機將另一只手里的泥沙塞進了陸先腳的衣領里。冷不防聽見陸先腳“啊”地大叫一聲,一個膽顫將提在手里的書包丟進了旁邊的水溝里。邱曉軍撒腿就跑到遠處,還不斷回頭做著鬼臉。04陸先腳沒顧得上邱曉軍,將溝里的書包撈了上來,把書拿出來放在自行車的后座上,弄臟了的書包內外翻了個,抓在手里,眼睛里噴著火,在學校里搜索著邱曉軍。這時的邱曉軍倒膽怯起來,預感到事情有點不妙,但表面上還壯著膽沒有退步,但看到陸先腳毫不猶豫地沖了上來的時候,不由自主地往樹林里邊跑。學校西邊是一片已經確定將要填平成學校操場的小樹林,好長時間沒有人去清理,樹枝橫長,荊棘叢生。邱曉軍像一只黃鼠狼一樣“嗖”地鉆了進去,左右閃躲著兩邊的枝葉以免打到臉上,同時不斷回頭看著后邊的情況。陸先腳死死地咬住了目標的行動軌跡,穿梭在樹叢里,他弓著背,雙手扒開左右的樹葉和枝蔓,不斷地迫近著目標。邱曉軍眼看著這情形,有點著急,但是逃跑本身就是像他這樣的小混混最擅長的技能,怎么輸給一個話都不會說的無名小卒呢?這不是毀了自己的一世英名嗎?邱曉軍轉身繞了個彎,鉆進了茂盛的叢林里藏了起來……目標消失了,但一定就在前邊茂密的叢林里。陸先腳看著腳下東倒西歪的雜草更加確定,他從地上撿起硬石塊,往旁邊的草叢泥潭里丟,濺起一陣陣的泥漿,并發出“啪啪”令人心驚肉跳的聲音。邱曉軍終于也挨不住了,在樹叢里大喊一聲:“別丟了,我在里邊!”趁著這個間隙,從里邊蹦了出來,鉆出樹林,往西跑去。往西是農田,這陣子他在筆直的田埂上像野兔一樣飛奔,兩邊是剛長起來的大麥。不知道跑過了多少田埂,曠野上,邱曉軍已經有點岔氣,但他硬撐著,仰著脖子,喘著粗氣,挺著胸,兩只腳明顯越來越重。他不斷往后看著,不斷往后看著,越看越絕望,最后幾乎是哭喪著臉……啪!邱曉軍腳一軟,在草皮上滑了一下,一只腳插到麥地的深溝里,一下子一個結結實實的嘴啃泥,摔倒在麥地里。他也聽到了后邊陸先腳沙沙的腳步聲,好幾次都想支起身體,往前跑,但他失敗了,索性坐了下來,將書包一甩,帶著哭腔叫道:“你他媽到底是誰?你想干什么?不就是放了一下輪胎的氣嗎?氣門也給你了,到門口小商店打一下不就得了?書包弄臟了,我也不是故意的!你至于嗎?你他媽的,至于嗎?天都黑了!從車棚追到樹林,從樹林攆到麥地,你到底想干啥?!”05呼哧呼哧,陸先腳已經追到,夕陽照在他的臉上,細細的汗珠泛著金光,手中抓著的書包,斜挎帶耷拉在地上。他沒有理會邱曉軍的哭天喊地,倒是像完成狩獵的小獅子,鎮定自若地看著癱倒在地上的獵物。邱曉軍驚慌地一只手撐著地,往后退著。太陽幾乎沒有光芒,如一輪紅紅的圓盤般掛在遠方,幾片云飄過被映得通紅通紅的,夜幕一點點地拉上,大地頃刻間蒙上了一層灰蒙蒙的紗。陸先腳將書包上的泥土擦在路邊的小草上,臉上緊繃的神情慢慢釋然,嘴角上竟然掛著微笑,沒有理會側坐在地上一臉驚愕的邱曉軍,轉身離開……第二天的情況我是親眼看見的:邱曉軍纏著紗布在張夢清那邊告了陸先腳一狀,本來應該沒人相信這個小痞子的,奈何他太知道如何在師長面前表演了,張夢清不得不相信陸先腳因插隊不成,懷恨在心,伺機報復,將他推倒在地導致一只手撐地的時候不小心挫傷,順便讓張夢清幫他請了幾天假。要是在以前,張夢清見到我要么裝作沒看見,要么冷熱不均地呼和一下,這次卻向我發著牢騷:“哎,你說現在的學生都成什么樣了?這個陸先腳一聲不吭,看著老老實實,沒有想到也是惹是生非的主。這次和高年級的學生打架,上次和班上的同學互相掐得鼻青臉腫,這要是在以前,我早就將他們開除了……”我明白了他這么容易聽信邱曉軍的話的另一個原因是陸先腳有打架的前科。我對這種八卦的熱衷程度超過了本職工作,對此我還打聽了一番,聽到了幾個不同的版本。一種說法是自從上次我繳槍的時候陸先腳摔壞了于小龍的愛槍,于小龍便更加懷恨在心,使盡辦法來捉弄陸先腳,比如將他的課本亂涂亂畫,不但給“李白”畫一副眼鏡,還給“杜甫”畫了一個尿壺;比如將他自行車的輪胎扎破,不但沒氣了,還將釘子留在輪胎上示威;比如用圓規故意戳他,不但自己戳,還慫恿張海軍戳。陸先腳自始至終沒有理會,只是在眼鏡由近視的涂成墨鏡,將尿壺改成噴泉,輪胎破了就騎著鋼圈回去,圓規戳就帶上袖套……終于又一次在廁所里,陸先腳在正在撒尿的于小龍屁股上狠狠踹了一腳。于小龍冷不防向前,頭撞在墻上,尿撒了一褲子,正要轉身腳卻被勾了一下,在廁所里摔了個狗啃屎。倆人出來后互相掐。還有一種說法,我后來是從張海軍那邊聽來的,說是繳槍后,陸先腳的槍賠給了于小龍,他們幾個被我罰做值日生,結果幾乎就是陸先腳一個人在做。

      2018-09-24 23:12:30 作者:石橋南 來源:青年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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